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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作品选集》读后感(326)(朱学军) 雪后筛子网:逮家雀儿记忆
作为土生土长的孩子,童年的冬天最盼的就是下大雪。不是为了堆雪人打雪仗,是为了逮家雀儿——俺们把麻雀叫家雀儿,又因为它总爱偷晒在院里的粮食,还给它起了个戏谑的外号叫“老家贼”。在那个物资不算丰裕的年代,逮家雀儿是冬天里最勾人的乐子,约上三两个发小,扛着筛子扛着绳,往胡同口空地上一蹲,就能蹲整整一下午,那屏气凝神等绳子拉动的劲儿,比现在过年买新衣服还让人兴奋。
我小时候住老城厢的胡同大杂院,院里的老街坊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一到冬天雪停,各家的半大小子就都坐不住了,偷摸从家里翻出筛子、麻绳,攒着劲儿要去胡同口的空场逮家雀儿。最常用也最好使的法子就是筛子扣,步骤我现在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先找一块背风的空地,扫开积雪露出一块干地,找一根细木棍儿把筛子一头支起来,木棍底下拴上一根长麻绳,另一头牵到墙根或者柴垛后头躲着的人手里,再在筛子底下撒上点金黄的小米粒——那时候小米金贵,都是偷偷从家里米缸挖出来的,撒的时候都心疼得舍不得多放,就抓一小把撒在筛子中间,完事儿了大家就躲起来,捂着嘴不说话,只露着眼睛盯着筛子等“老家贼”上门。
雪后的家雀儿是真饿,整个天地都被雪盖着,找口吃的太不容易,闻到小米的香味,很快就有胆大的先飞过来,落在筛子边上歪着脑袋看,小眼睛滴溜溜转,一会儿蹦进去啄一口,立刻又蹦出来,警惕得很,难怪叫“老家贼”,果然名不虚传。这时候最考验人,躲在墙根的人得屏住呼吸,一点动静都不能出,只要你稍微动一下,惊飞了头鸟,半天都不会再有别的麻雀敢过来。等个十分八分钟,越来越多的麻雀抵不住诱惑,蹦进筛子底下抢食,少则三四只,多则五六只挤在一起埋着头啄米,这时候躲着的人猛地一拉绳子,“哐当”一声筛子就扣下来,大大小小的“老家贼”就全关在里头了。
这时候千万不能急着掀筛子,我最开始不懂,第一次逮住家雀儿,一拉绳子就冲上去掀,结果里头的麻雀拼了命往缝隙里撞,呼啦一下就飞出去大半,最后只抓住一只,我蹲在原地心疼了半天。后来院里的老大哥告诉我,扣住之后不能急,得隔着筛子慢慢左右晃,把筛子一点点往地上压,等摸到筛子底下压住了翅膀或者爪子,再掀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抓,这样一个都跑不了。我按着这个方法试,第二次就扣住了四只,全都老老实实被我攥在手里,那股子高兴劲,现在想起来都发烫。
雪后逮家雀儿,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有意外收获,我三叔年轻时候就曾经一筛子扣住过一只野鸽子,乐得他回家炖了一锅汤,全院的小孩都分了一口,那香味我记到现在。所以那时候我们每次拉绳子之前,都忍不住偷偷盼着,说不定这次就能扣住个大家伙,比谁逮的家雀儿多,逮的个头大,是那时候胡同小孩最风光的事。
除了筛子扣,另一个常用的法子就是掏麻雀窝。俺们都说“雀儿蒙眼”,麻雀一到晚上就成了瞎猫,啥也看不见,正好掏。一般都是吃完晚饭,约上伙伴,搬着梯子,揣着手电筒,沿着胡同找房檐下、墙洞里的麻雀窝。掏的时候不能大声说话,得轻手轻脚爬上去,打开手电筒往窝里一照,麻雀睡得迷迷糊糊,根本飞不起来,伸手就能掏着,简直就是瓮中捉鳖。要是动静太大,惊着了窝里的麻雀,扑棱一下飞出来,黑灯瞎火的你根本抓不着,只能白跑一趟。那时候家家都穷,营养不够,掏着窝里的雀蛋,那可就是意外收获,拿回家搁在煤球炉上一烤,香得不得了,我们那时候都觉得,雀蛋跟鸡蛋一样补,能掏着三两个雀蛋,比逮着十只家雀儿还开心。
我小时候也跟着大孩子去掏过一次麻雀窝,那时候我小,爬不了梯子,就在底下给他们望风,结果大孩子刚爬上去,惊动了房顶上睡觉的野猫,野猫一下子窜下来,把我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孩子也没掏着,我们俩都冻得鼻子通红,还是笑着闹着回了家,那天的雪水把棉裤都浸湿了,回家挨了我妈一顿骂,可我还是觉得值,掏麻雀窝的快乐,挨顿骂都换不来。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粮食够吃了,也没人缺那点蛋白质了,逮家雀儿的人越来越少,再后来老城厢拆了,大杂院变成了高楼,胡同口的空场盖成了商场,连家雀儿都很少能看见了,更别说有人扛着筛子去雪地里逮了。前几年我冬天去郊县玩,路过一片麦田,刚下过雪,看见几个小孩蹲在田埂边上,居然也支着个筐在扣家雀儿,我站在边上看了半天,看着他们屏气凝神拉绳子的样子,一下子就想起了我小时候,想起了胡同口的空场,想起了和我一起蹲在墙根的发小,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其实我们那时候逮家雀儿,也不是真的要吃那点肉,就是冬天天短,没什么玩的,逮家雀儿就是我们冬天最大的乐趣。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机,甚至连电视都不是家家都有,我们的快乐,就是在雪地里等那一声筛子扣下的声响,就是攥着温乎乎的麻雀回家的满足,就是一群小孩挤在一起,比谁厉害谁丢人,笑闹一下午的热闹。那时的快乐多简单啊,一把小米,一根麻绳,一个筛子。去年冬天又下了一场大雪,我带着孩子回老地方转了转,原来的胡同早就没了,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立在原来的地方,枝桠上落满了雪,一群家雀儿落在树上蹦跶,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从包里摸出一把小米,撒在树底下的空地上,孩子问我这是干什么,我说,爸爸小时候,最喜欢在这里逮家雀儿。孩子听不懂,只是盯着树上的麻雀笑,我站在雪地里,好像又听见了当年拉绳子的那一声响,看见了当年那个冻得鼻子通红,却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孩。
有些快乐,从来都不会走。它就像雪地里筛子网下的小米,一直躺在我记忆最软的地方,只要一下雪,就能香起来,就能暖起来,就能把我拉回那个热热闹闹的老胡同,拉回那个再也回不去,却永远忘不掉的童年。(326)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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