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作品选集》读后感（328）（朱学军） 打水漂：童年湖面上的跳跃记忆

我对水最初的兴致，多半是从村西头十字坑的打水漂里来的。村子星落棋布布着不少坑塘，窄浅的小河沟扔一块石头就沉底，根本玩不了，只有十字坑这样水面开阔、风平浪静的地方，才是打水漂的天然场地。小时候一到放暑假，我就揣着半块凉饽饽，泡在十字坑边上，一整天都在捡石头、扔石片，看着石片在水面上蹦蹦跳跳，划出一串亮晶晶的水痕，那种快乐，比吃了冰镇西瓜还让人舒心。直到现在，我做梦都还能梦见十字坑的水面，梦见石片落下溅起的细碎水花，凉丝丝的水汽扑在脸上，像极了童年夏天的味道。

打水漂的讲究，从选石头就开始了。不是随便捡块石头就能打出好漂，我们小时候找石头，眼睛毒得很：得要扁的，越薄越好，最好是椭圆形，边缘光滑，拿在手里不硌手，重量也得合适，太轻了飞不远，刚碰着水面就沉了；太重了扔出去直接砸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我那时候天天泡在坑边，翻遍了岸边的石堆，攒了满满一瓦罐“宝贝石片”，藏在岸边的草堆里，谁动跟谁急。有一次邻村的小孩来玩，偷拿了我藏的最好的一片石片，我跟他打了一架，脸都被挠破了，最后把石片抢回来，抱着坐在坑边哭，哭完了又接着去打水漂，一点都不耽误。

选好了石头，就该讲扔的技巧了。村里的老孩子头教我们，扔的时候胳膊得挥开，石片要跟水面几乎平行，不能抬太高，也不能压太低，发力得用腰劲儿，胳膊得有爆发力，“嗖”一下甩出去，不能犹豫，犹豫就歪了。我刚学的时候，怎么都找不到角度，要么就是石片斜着扎进水里，只溅起一朵大水花就没影了；要么就是用力太猛，石片飞出去擦着水面打在对岸的草里，连碰都没碰着水。练了快一个星期，才终于打出第一个连跳三下的水漂，我当时坐在岸边，兴奋得大喊大叫，拉着每个来玩的小孩看，说你看你看，我也能打出三下了！

真的打顺了，那景色才叫好看。扁石片落进水里，“咚”的一声弹起来，再落下去，再弹起来，一连能弹五六下，甚至七八下，身后拉出一道笔直的水痕，每一次落下都溅起一朵小小的银水花，像一串铺在水面上的珍珠，等石片终于沉下去，水面上还留着一圈圈涡旋状的波纹，慢慢往外荡，被太阳一照，闪着碎金一样的光，真的像自己在水面上做了一个活的艺术品，跳得次数越多，这艺术品就越好看，能让你高兴整整一下午。我那时候最好的成绩，是打出过九次弹跳，整个十字坑边玩的小孩都围过来看，说我是“打水漂王”，那股子得意劲，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老人们都说，打水漂练胳膊，练爆发力，这话真不假。我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早年有个全国铁饼冠军，就是我们郊县出去的，从小就在大洼里的坑塘边打水漂，天天扔，天天练，把胳膊的爆发力练出来了，后来进了队，一下子就练出了成绩，拿了冠军。那时候我们听完，更起劲了，个个都觉得自己将来能当冠军，天天泡在坑边扔，扔得胳膊都酸了，吃饭的时候拿不住筷子，还笑着说我们这是练冠军呢。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连着下了好几天雨，雨停之后，十字坑的水面涨得满满的，平得像一面镜子，一点风都没有，正是打水漂的好时候。我跟发小大虎两个人，从吃完早饭就泡在岸边，比谁打的次数多，谁漂的距离远。那天我状态特别好，连着好几个都跳出了七八次，最后拿出我那块藏了好久的宝贝石片，一甩手扔出去，那石片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在水面上“哒哒哒哒”连跳了十一下，才慢慢沉下去，划出的水痕快到对岸了，大虎站在边上看傻了，半天说出一句“你真能当冠军了”，我们俩坐在岸边，看着水面上慢慢散开的波纹，笑得直打滚，那天的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风里带着荷叶的清香，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打水漂这么着迷。没有奖励，没有奖品，就是比谁跳得多，可就是能让人扔一整天，不觉得累，不觉得腻。长大了之后我才懂，我们迷的哪里是打水漂本身啊，我们迷的是那种期待：石片扔出去，你永远不知道它能跳几下，能跳多远，每一次弹起来，都是一次惊喜，这种未知的快乐，是现在任何游戏都给不了的。你扔出去一块石片，就能在平静的水面上画出一串属于你的印记，那种创造的快乐，简单又纯粹，就是我们童年夏天最棒的消遣。

后来村子拆迁，十字坑被填上，盖了工业园，我也进城工作，再也找不到一块开阔平静的水面，痛痛快快打一次水漂了。城市里有湖，有河，可水面要么太吵，全是游船开过的波浪，要么岸边修得整整齐齐，连一块合适的石片都找不到。我偶尔去公园湖边散步，看见有小孩拿着石头往水里扔，也想过去教他打水漂，可刚走两步就停下了——现在的小孩，有手机有平板，哪里会对这种没声没响的老游戏感兴趣呢？

前几年我回老村子，原来的十字坑早就变成了一片厂房，围墙挡得严严实实，我站在围墙外面，好像还能听见当年我们的笑声，还能看见石片。 有人说，打水漂是小孩子的游戏，长大了就该玩点正经的。可我总觉得，打水漂里藏着我们最朴素的道理：要想跳得远，跳得多，你得选对工具，找对角度，还得有足够的力气，缺一样都不行。就像过日子一样，选对了方向，攒够了力气，才能一步步往前跳，走得更远。那些石片沉进了水里，可那些跳跃的记忆，永远都留在我心里，像水面上的波纹，永远都不会散。

我现在家里的博古架上，还摆着当年我从十字坑边带出来的那块宝贝石片，扁扁薄薄，滑溜溜的，每次看见它，我就能想起那个夏天的下午，想起水面上那十一下跳跃，想起那个满是水花和笑声的童年。那是我这辈子拥有过的，最棒的艺术品。 （328）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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