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作品选集》读后感（330）（朱学军） 老院儿夏日打水仗

老胡同的夏天，是被大槐树的浓荫泡着的，也是被孩子们打水仗的溅起的凉水浸着的。每到三伏天，太阳把青砖墙晒得发烫，老院儿里的半大小子就坐不住了，攒着边角料做喷水武器，喊上三五好友，在胡同口的空地上拉开阵势，一场痛快淋漓的水仗从午后打到夕阳西下，一身湿淋淋的汗水混着凉水，凉丝丝的风一吹，那股子畅快劲儿，是如今空调房里抱着高级水枪的孩子体会不到的。

老院儿的打水仗，和云南傣族的泼水节不一样。泼水节是端着洗脸盆往人身上泼，图的是热闹吉祥，我们这打水仗，讲究的是技术和趣味，从做武器开始，就藏着满满的心思。我小时候最得意的手艺，就是做竹筒喷水枪，步骤我现在闭着眼都能说清楚：找一根粗细均匀的圆竹竿，从竹节的地方锯开，截一段二十五厘米左右，留着一头是竹节封死的“死头”，另一头是空的，再找来铁钉，在死头中间磨出一个两毫米粗细的小孔，枪身就做好了。再找一根四十厘米长的细竹棍，比竹筒内径细一点，在棍子一头绑上好几层旧布头，松紧得刚好——绑松了，水吸不住；绑紧了，捅不动，得刚好能捅进竹筒里，不松不紧才行。把布头捅到最里面，再把有孔的一头插进水缸里，往上拉小棍，靠着大气压力，水“唰”一下就吸进竹筒里，一把简易喷水枪就做成了。

这个原理说出来好笑，跟医生护士打针一模一样，都是靠压力把水推出去。做好了枪，就可以上阵了：追着“敌人”跑的时候，把小孔对准对方，猛地一推小棍，水就“噗”一下喷出去，又快又准，喷得对方一脸凉水就算“挂彩”，喷完了再插进水里吸水，接着再喷，循环往复，根本停不下来。我十二岁那年，曾经花了一下午做了一把特别顺手的竹筒枪，竹节刚刚好，小孔磨得不偏不倚，一次能吸足足半竹筒水，能喷出去五六米远，那天在水仗里把隔壁院的阿明喷得睁不开眼，我得意了整整一个夏天，天天把枪藏在床底下，睡觉都想着第二天再大战三百回合。

除了竹筒枪，那时候我们还有个更“高级”的武器，就是气门芯胶管水炮。这个做起来更简单，找一截自行车气门芯，一头用绳子系得牢牢的，再找一个金属毛笔帽，把尖头磨掉一点，露出个小孔，把粗那头插进气门芯里，再在接口处绑上旧布，直接套在水龙头上，攥紧了打开水龙头，水顺着笔帽往气门芯里灌，没一会儿，原本细细的气门芯就被水压撑得足足有两厘米粗，长度比原来涨了三倍，圆滚滚的像个小水龙。这时候得掌握好分寸，不能太贪心，快撑到极限就得关水龙头，撑太满直接就爆了，白忙活半天，真应了那句“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我就曾经爆过两根，蹲在水龙头边心疼了好久。

要是有粗一点的医用胶管，那威力就更大了。不用套笔帽，直接用手攥住管口，抻开了往水龙头一套，捏紧了就可以注水，没一会儿就能充到五厘米粗，灌满水之后沉得拎不动，我们就把它绕在脖子和肩膀上，凉丝丝的，像一条巨蟒盘在身上，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特威风。因为一头早就系死了，只要用手捏着开口那头就行，想喷的时候松手，一股大水“哗”一下就喷出去，想停了赶紧捏紧，收放自如，指哪打哪，能一直喷到管里的水全喷完才作罢，那火力，比竹筒枪猛多了，是水仗里妥妥的“重武器”。

那时候物资不富裕，买得起成品水枪的孩子没几个，可我们从来不愁没武器，随便找点边角料就能做出趁手的家伙什，做武器的过程，本身就比打水仗还好玩。放了学，一群孩子蹲在大槐树下，你帮我锯竹竿，我帮你磨小孔，吵吵嚷嚷一下午，一把新枪就做成了，谁做的枪喷得远，谁就是大伙眼里的“发明家”，风光得不得了。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水仗就开场了。老院儿的胡同开阔，青石板路被水打湿了滑溜溜的，我们分成两拨，躲在门墩子后边、槐树后边，你喷我一枪，我浇你一管，笑声喊声混着溅起来的水花，把夏天的热都冲没了。那时候我们都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身上全是水珠，也不怕着凉，跑啊跳啊，一直打到太阳偏西，所有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地方，个个笑得直不起腰，连说话都喘不上气。

现在去玩具市场转一转，什么样的水枪找不到？塑料的、金属的，抽拉式、气压式，几块钱几十块钱应有尽有，做的比我们当年的竹筒枪、气门芯漂亮一百倍，威力也大得多，可偏偏没几个大人愿意让孩子喷得满身湿。现在的孩子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喷一身凉水，着凉感冒了怎么办？谁家大人不心疼？所以就算买了高级水枪，也大多是在公园里隔着老远喷喷，不敢放开了玩，哪像我们当年，肆无忌惮浑身湿透，痛痛快快干一场。说起来，那时候我们也懂这个道理，喷人家孩子一身水，人家家长真的会不高兴，所以我们这群半大小子，早就默认了一条潜规则：要喷就喷自己爸爸。这话真没错，喷你爸爸一身水，就算他假装生气要追着打你，也不会真的骂你，更不会跟家长告状，反而往往跟着我们一起玩，拿着毛巾擦着脸笑，最后还得帮我们收拾烂摊子。我小时候就最喜欢喷我爸，每次他下班回家，坐在院子里摇蒲扇，我拿着竹筒枪偷偷绕到背后，“噗”一下喷他后脖子一凉水，他假装跳起来要打我，我就笑着躲进大槐树后边，整个院子都是我们爷俩的笑声，我妈坐在门口择菜，笑着骂我们“没正形”，那场景，想想都暖。

我去年整理老家的旧东西，翻出来当年我做的第一把竹筒枪，竹身已经开裂了，小孔还好好的，绑布头的细竹棍还在，摸上去还能想起当年我拿着它跑遍胡同的样子。那时候的夏天没有空调，没有冰柜，最多就是井里镇个西瓜，可我们的快乐一点都不比现在少，我们自己做武器，自己找场子，自己定规矩，一场水仗就能装满整个夏天的记忆。

现在我住高楼，夏天二十四小时开着空调，儿子有一把几百块钱的电动水枪，可他从来没痛痛快快打过一场水仗，小区里都是邻居，喷湿了别人不好，也没有那么大的空地让我们跑，他拿着水枪也就对着小区花坛喷两下，就觉得没意思，转身去玩手机了。我好几次跟他说，爸爸带你做一把竹筒枪，咱们去公园好好打一场水仗，他都摇摇头说太麻烦，不如玩游戏有意思。我听了也只能笑笑，原来那种自己动手、浑身湿透的快乐，真的只属于我们那个老院儿的夏天了。

可我还是常常想起，想起老院儿大槐树的浓荫，想起竹筒枪喷出来的凉水，想起气门芯被撑得圆滚滚的样子，想起喷了爸爸一身水之后他假装生气的笑，那股子痛快淋漓的劲儿，一直刻在我心里，只要一想起夏天，就能冒出来，凉丝丝的，甜滋滋的。

其实我们怀念的哪里是打水仗啊，我们怀念的是那个没有压力、自己动手创造快乐的童年，怀念老院儿里的烟火气，怀念那个愿意陪着我们疯、陪着我们闹的夏天。那一身湿淋淋的水，溅起来的不只是水花，还有我们整个童年最肆无忌惮的快乐，这份快乐，永远都不会干，永远都留在老院儿的槐树下，留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要是有机会，我真想再做一把竹筒枪，再痛痛快快打一次水仗，再喷我爸爸一身凉水，再听一次老院儿里满满的笑声。 （330）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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