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石中藏海,胸中藏丘壑——苏东坡《雪浪石》鉴赏
元祐八年,苏轼再度离京,赴定州任。彼时北宋朝廷党争愈烈,旧党阵营内部分化,苏轼夹在中间,两不相容。贬谪流徙几乎成为他后半生的常态。然而正是在这样的困厄中,他写下《雪浪石》,将一块奇石化为胸中万千丘壑的出口。
“太行西来万马屯,势与岱岳争雄尊。”诗的开篇气象磅礴,却不是为了歌颂山河,而是为了引出那一块“飞狐上党天下脊,半掩落日先黄昏”的异石。苏轼写雪浪石,不直接描其形,先以群山万壑、落日长河铺陈背景,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壮阔都凝聚在这一块石头上。这种写法带有典型的苏式豪放:极小之物,也要系于宇宙之大。
“画师争摹雪浪势,天工不见雷斧痕。”雪浪石的纹理天然如雪浪翻滚,苏轼抓住“雪浪”二字,将静态的石头赋予动态的水势。石头本是坚硬的、沉默的,但在他的笔下,石纹化作波涛,凝固的浪花似乎正要从石面上奔涌而出。这种“以动写静”的手法,让物象本身充满生命的张力。而“天工不见雷斧痕”一句,既是赞叹自然的鬼斧神工,也暗含了苏轼对人工雕琢的某种疏离——他崇尚天然的、未经修饰的美,如同他崇尚真性情、反对矫饰的处世哲学。
然而《雪浪石》若仅止于状物写景,便不成为苏轼。诗的中间几联转写个人处境:“老翁儿戏作飞雨,把酒坐看珠跳盆。”看似闲适的酒后戏言,实则藏着深深的无奈。他以“老翁”自居,带着几分自嘲,将眼前的石浪比作飞雨,把玩观赏。这种态度与他在黄州时“一蓑烟雨任平生”何其相似?暴雨之中,别人狼狈奔逃,他偏要吟啸徐行。如今面对人生的政治风浪,他同样选择把酒赏石、视险如夷。
最耐人寻味的是诗末:“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一块小小的石头,被他纳入袖中,却仿佛将整片东海收入囊中。这是苏轼独有的奇崛想象,也是他精神世界的缩影。现实中的东海太大、太远、太险恶,他无法征服;但当他把一块带有“雪浪”纹理的石头握在手中时,那片风浪滔天的东海便被他驯服了。这不是逃避,而是超越——通过审美与想象,将外界的苦难转化为内心的风景。
“石中藏海,胸中藏丘壑。”苏轼的《雪浪石》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完成了从物象到心象的突变。这块石头不是简单的玩物,而是他贬谪生涯中与自己和解的媒介。他在石头的纹理里看到了自己生命的波纹:起落、汹涌,最终归于沉静。元祐党争的惊涛骇浪,在别人看来是灭顶之灾,在他眼里却化作了雪浪石上的一道道纹理——可赏、可玩、可品。
中国文人历来有“卧游山水”的传统,足不出户而神游四海。苏轼则更进一步:他不需要画,不需要真实的山水,一块石头就足以让他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雪浪石的雪白,既像他“一肚皮不合时宜”的清白底色,又像他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澄澈。正如他在《前赤壁赋》中所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雪浪石之于他,便是这样一种“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精神资源。
读《雪浪石》,我们读到的不仅是苏轼的文学才华,更是一个人在困境中如何将外部世界的荒芜转化为内部世界的丰盈。他没有沉溺于怨愤,没有屈服于命运,而是通过一块石头重建了与世界的联系。石中有浪,浪中有海,海中有他未曾被磨灭的豪情与自由。
这便是苏轼的雪浪石:石的坚硬是生命的底色,浪的形态是灵魂的律动。他带着这块石头走向儋州,走向更远的贬所,走到生命的尽头。而那块石头,连同他写下的诗,永远留在了中国文化的精神版图上,提醒着每一个身处逆境的人:即便世界给你一块顽石,你也能从中看见翻涌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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