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作品选集》读后感(605)(朱学军) 我从前对重庆的全部想象,都裹在一层朦胧的烟火雾里:是穿楼而过的轻轨,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楼,是江风里飘来的、若有似无的麻辣香气。直到翻开郭进拴先生收录在《闪光的足迹》里的《重庆品火锅》,才忽然惊觉,那口在山城的烟火里沸煮了几十年的红油锅,早已顺着他滚烫的笔尖,把满室的热雾、满街的鲜香、满座的热络,全都隔着纸页递到了我的面前。这篇随笔没有美食攻略式的生硬罗列,也没有堆砌辞藻的刻意煽情,它像一位刚从重庆老巷的火锅店里走出来的老友,指尖还沾着红油的香气,拉着你坐下,把藏在火锅沸泡里的山城故事,一口一口烫进了你的心里。
最动人的是郭进拴开篇就铺开来的、火锅店的鲜活气。他没有一上来就讲火锅的历史渊源,只写刚跨进老巷里那家开了几十年的火锅店的瞬间:裹着麻香的热气“轰”的一下扑到脸上,红油锅在灶上咕嘟咕嘟翻着浪,花椒和辣椒在沸汤里打着旋儿,木桌子边坐满了光着膀子说笑的本地人,玻璃杯里的冰啤酒泛着白泡,跑堂的小伙计搭着白毛巾,扯着亮堂的嗓子报着菜名,连空气里都飘着热乎的、让人鼻尖发暖的烟火气。他写得那样细,细到你能看见红油表面浮着的那层细密的花椒,能听见毛肚下进沸锅里时“刺啦”的轻响,能摸到木桌子边被几代人的胳膊磨得发亮的包浆。读着这些字句,我好像也跟着他跨过了那道挂着竹帘的店门,刚一落脚,整个人就被山城独有的热络,完完整整裹进了暖融融的雾气里。
他写涮火锅的细节,像把一整个山城的鲜活劲儿都捞进了碗里。郭进拴没有用“麻辣鲜香”这类空泛的词去形容味道,他写夹起一片薄得透亮的毛肚,在沸汤里“七上八下”,捞出来时每一根刺尖都挂满了红亮的汤汁,咬一口脆得在舌尖弹开,麻和辣顺着舌尖慢慢漫开,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写嫩牛肉在红油里滚熟,裹满蒜泥香油送进嘴里,肉香混着麻香在齿间散开,连额角都浸出了细碎的汗珠;写最后捞起锅里吸满汤汁的冻豆腐,咬开的瞬间滚烫的鲜汁在嘴里炸开,配一口冰得冒气的山城啤酒,所有的疲惫都跟着那口凉气,一起散在了满室的热气里。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隔着书页咽了咽口水,好像自己也坐在那张油亮的木桌边,手里捏着竹筷子,正等着把刚烫好的鸭肠,从沸红的汤里捞出来。
最难得的是,郭进拴从来没有把火锅写成一道孤立的美食。他顺着翻滚的红汤,把火锅背后藏着的山城性子,一点点捞了出来。他说重庆的火锅从来不是什么精致的宴席,它是码头边拉纤的汉子们凑钱凑出来的热乎气:早年的码头工人出了一天的力气,凑钱买上最便宜的内脏,架起一口铁锅,就着满把的辣椒花椒煮得沸沸扬扬,一口热汤下肚,再累的身子都暖了过来。后来这口锅从码头边搬进了巷子里,搬进了吊脚楼下,搬上了每一户重庆人家的餐桌,煮进去的食材越来越丰富,可那股热热闹闹、不分你我的江湖气,从来没变过。你看火锅店里没有什么精致的摆盘,没有繁文缛节的规矩,不管你是西装革履的外地人,还是穿拖鞋摇蒲扇的本地人,都围着同一张红油锅坐下,筷子伸进同一个锅里捞菜,几杯冰啤酒下肚,陌生人也能笑着聊上几句。
读到这里我忽然懂了,重庆人的爽直和热情,从来不是凭空来的,是在这口沸煮了几十年的红汤里,慢慢烫出来的。这座城被两江环抱,山高路陡,从前的日子里藏着数不清的爬坡上坎,数不清的风浪颠簸,可只要有这么一口热乎的红油锅在,所有的辛苦都能在翻滚的沸泡里煮化,所有的烦心事,都能就着一口毛肚咽下去。郭进拴写邻桌的重庆大爷端着酒杯跟他们碰杯,笑着讲自己年轻时在码头上讨生活的故事,讲这座城这些年的变化,红油锅里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可每个人眼里的光,都亮得像江夜里的灯火。这哪里是在吃火锅,这是把整座山城的烟火、几代人的热乎日子,全都煮进了这一口沸汤里。
合上书的时候,我好像鼻尖还沾着挥之不去的麻香,耳边还留着火锅店里的笑闹声。郭进拴没有写什么宏大的山城叙事,他就借着这一口翻滚的红油锅,把重庆的魂交到了你手里。原来我们去重庆吃火锅,从来不是为了尝一口麻辣的味道,是为了钻进那满室的热气里,摸摸这座城最鲜活的脉搏,接住山城人递过来的那股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往后若有一天我真的踏上去重庆的路,我不会去挤那些装修精致的网红火锅店。我要钻进老巷深处,找一家飘着几十年老香气的老店,坐在磨得发亮的木桌边,等红油锅咕嘟咕嘟翻起浪,烫一片脆毛肚,喝一口冰啤酒,把从郭进拴文字里攒了很久的热乎念想,完完整整,浸进这满锅沸煮的山城烟火里。 (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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