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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遵义乌江寨游思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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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遵义乌江寨游思

到乌江寨时，正是午后。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沉甸甸地压在山头。寨子沿江而建，吊脚楼密密地挤在两岸，木头的颜色被岁月洗得发白，有些地方露出黑褐的筋骨，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都藏着故事。

我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雨天里泛着青色的光。江水的声响渐渐近了，不是那种汹涌的咆哮，而是低沉的、绵长的，像一个人在不远处絮絮地说话。走到江边，才看清那水——乌江的水，果然是乌的。不是浑浊，是一种沉沉的黛色，仿佛把两岸的山影和天空的云都吞了进去，又吐不出，就那么含着，流得缓慢而沉重。

吊脚楼的柱子插在水里，有的已经倾斜，靠着旁边的木桩勉强撑着。楼上的窗子多数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那是客栈或是饭馆。有游客在廊下喝茶，聊天，声音飘到江面上，又被水声吞没。我忽然想起，这样的吊脚楼，在湘西、在黔东南，到处都是。可乌江寨的吊脚楼，总让人觉得不同。它们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带着水汽和泥腥味，不像别处那样精致，甚至有些粗粝。但正是这种粗粝，让人感到真实——仿佛能看见百年前，那些船工和纤夫，是怎样在这江边伐木、立柱、铺板，一锤一锤地敲出这些木屋来。

江上有雾，淡淡的，贴着水面游走。雾是从下游涌上来的，越近傍晚越浓。对岸的楼阁开始模糊，只剩下轮廓，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深浅不匀，笔触却干净利落。有一艘小船从雾里划出来，船头站着一个人，披着蓑衣，手里拿着一根长篙。他轻轻一点，船便转了方向，向岸边靠过来。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个年轻人，穿着现代的雨衣，蓑衣只是道具，供游客拍照用的。我笑了笑，心里却有些怅然。

寨子里的非遗店不少，卖蜡染的、酿酒的、做油纸伞的。我走进一家蜡染铺子，满屋子都是蓝靛的气味，浓烈而清苦。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往布上画蜡。她的手很稳，线条流畅，画的是一尾鱼。我问她，这鱼是什么寓意？她说，乌江里的鱼，祖祖辈辈都吃，画它，是为了记住。我又问，现在还有人会画吗？她停下手，抬头看我一眼，说：“会的人少了，但总得有人画下去。”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我听着，却觉得那话里藏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乌江的水，流不动，却又不得不流。

暮色降下来时，寨子里的灯亮了。那些灯不像城市里的霓虹那样刺眼，是暖黄色的，从吊脚楼的窗子里透出来，一盏一盏，连成一片，倒映在江水里，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有风吹过，光影摇晃，整条江都碎了，又慢慢聚拢。我站在桥上，看着这景象，忽然想起多年前读过的一首诗，写的是“江枫渔火对愁眠”。可乌江寨没有渔火，只有灯影。那些灯，是给游客看的，不是给渔人点的。渔人早已不在了，或者说，他们变成了店里的人，船上的人，画蜡的人。

我想到现代乡愁，是怎样一种情绪。不是怀念故乡，而是怀念一种回不去的生活。乌江寨的吊脚楼还在，非遗还在，但住在里面的人，已经换了活法。他们表演着过去，而我们，则花钱来看。这就像一个巨大的剧场，我们既是观众，又是演员——演的是同一个角色：一个寻找旧梦的现代人。

夜渐渐深了，游客少了，江面安静下来。我找了一间临江的茶楼坐下，要了一壶当地的苦丁茶。茶汤碧绿，入口苦涩，过后却有回甘。我一边喝，一边看窗外的江。雾更浓了，灯影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江水的声响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在诉说什么。我忽然觉得，这乌江寨，其实就是一座巨大的钟，时光在这里走得慢，慢到让人以为可以停下来。

可终究是停不下来的。明天，我就要离开，回到那个喧嚣的城市。而乌江寨，还会在这里，在雾里，在灯影里，在那些画蜡的、划船的人的手里，等着下一个来寻梦的人。

我放下茶杯，起身离开。夜风凉了，裹紧衣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石阶上湿漉漉的，脚步声响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走到尽头，回头望了一眼，乌江寨已经隐没在雾中，只剩几点灯火，明明灭灭。

像一场梦，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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