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黄柏塬避暑记
车到秦岭深处,路就窄了。两边的山壁逼过来,绿得有些发黑,那是树和苔藓叠了几层、积了几十年的颜色。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不是城里那种热烘烘的风,是凉的,带着水汽,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绸缎,贴在脸上,柔柔地滑过去。我这才觉得,身上的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
黄柏塬就在这样的山里。
说是“塬”,其实并不高,只是秦岭褶皱里夹着的一片谷地。路沿着溪走,溪水不大,但声音很密,哗哗的,啦啦的,碎碎的,像无数银片在互相敲打。我停了车,顺着溪边的小路往下走。路是土路,两边长满了蒿草,草尖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越往下走,水声越清晰,渐渐盖过了蝉鸣。蝉其实也有,但被水声一衬,倒像是远处的背景音,淡了,远了。
溪水是清亮的,能看见底下圆圆的卵石,石上生着青苔,绿得发亮。水从石上流过,卷起小小的白浪花,又顺着石缝溜走,留下一串咕噜咕噜的声响。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意顺着指尖往手臂上爬,像一条小鱼,倏地钻进了骨头里。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却觉得痛快。
再往前走,两边的树就密了。是些不知名的古木,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洒在地上、石头上、溪水里。树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陈年的棉絮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闻着让人安心,像是回到了某个久远的、被遗忘的童年午后。
我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闭上眼睛。溪水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有人在轻轻说话,说着说不完的故事。风从树梢上滑下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像在翻一本旧书。偶尔有鸟叫,一声两声,清脆的,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咕嘟一下,就破了。
这时候,我才觉得,城里那些燥热、那些烦乱、那些怎么也静不下来的念头,都像被溪水洗过了一样,慢慢淡了,散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这种感觉,真好。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发现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变成了金黄的颜色,把溪水染成了蜜糖。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有无数只萤火虫在水面上跳舞。石头上的青苔也变了颜色,从翠绿变成了墨绿,像是被时间染旧了。
我站起来,沿着溪边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清风潭”三个字。字是红色的,已经有些斑驳了。石头旁边,有一棵老松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背。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温温的,像是还带着太阳的余温。树底下有一片阴凉,凉得有些发冷,像走进了山洞里。
我忽然想起一句诗:“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王维写的。虽然说的是雨后的青苔,但那种润润的、凉凉的、像是要渗进衣服里的感觉,和此刻的石阶、树影、水汽,何其相似。古人大概也曾在这样的地方,坐过一下午,不说话,不想事,只看着溪水,看着树影,看着云从头顶飘过去。然后,就把这些写进了诗里。而我们,只能把这些写进记忆里,在某个燥热的夜晚,再翻出来,凉一凉自己。
天快黑了,暮色从山谷里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纱,把远近的山都罩住了。溪水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像是累了,在轻轻地喘息。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黄柏塬藏在暮色里,模糊了,安静了,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在窗玻璃上,慢慢地隐去。
我想,我还会来的。不是为了看什么风景,只是为了再听听那溪水的声音,再摸摸那古木的树皮,再让那凉意,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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