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香水河记
抵达香水河时,天色尚早,晨雾正从谷底缓缓升起。我沿着石阶往下走,还未见到水,先听见了水声——不是瀑布那种轰然的巨响,而是细碎的、绵密的,像无数片薄瓷相碰,又像风穿过竹林时留下的碎语。空气里浮着一种清冽的甜,不是花香,是水汽本身的味道,裹着青苔和腐叶的呼吸,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洗过一遍。
转过一个弯,河面忽然展现在眼前。我愣住了——那水是透明的,却又不完全是透明。它像一块极薄的翡翠,搁在浅处是淡青,流到深潭里便成了墨绿,阳光从树缝漏下来,落在水面上,又被水流揉碎,变成千万片游动的金箔。水底的石头看得分明,每一块都圆润干净,没有一丝泥垢,像是被时间反复打磨过的玉。有几条小鱼,几乎透明的,贴着石头静止不动,只有尾巴偶尔轻轻一摆,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我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不是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温润的凉,像被一块丝绸轻轻包裹。水从指缝间流过,却不像普通的水那样滑走,反而有一种黏稠的触感,仿佛这水是有生命的,正依依不舍地缠绕着你的手。我捧起一捧,凑到鼻尖——没有香水河传说中那种醉人的香,只有一种淡淡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甜。这或许才是真正的香:不是刻意调配的,而是千百年来,河水浸泡着两岸的草木,把它们的魂魄都融进了水里。
沿着河岸往上走,植被越来越密。高大的桫椤树撑开巨大的伞盖,叶片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藤蔓从树上垂下来,有的已经长到手腕粗,缠绕着树干,又伸向河面,像是要把自己也变成水的一部分。林间光线昏暗,偶尔有一束光斜斜地射进来,照在潮湿的苔藓上,那些苔藓便像被点亮的翡翠,绿得发亮。空气里有一种陈年的味道,像翻开一本旧书,纸张泛黄,墨香已经散尽,只剩下时间的沉默。
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河水不紧不慢地流着。它不像别的河流那样急切,仿佛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却又不急着赶路,而是在每一个转弯处都停下来,绕一个圈,折返一次,再看一眼岸上的风景。阳光在河面上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弹奏一架巨大的竖琴,光影是音符,水声是旋律。我忽然想起一个传说:很久以前,一位仙女路过这里,被河水的清澈打动,便摘下头上的花环,一片一片地丢进水里,花瓣落下的地方,后来就长出了各种各样的花,河水也因此染上了香气。其实哪里有什么仙女呢?不过是这里的人太爱这条河,便编出这样一个故事,来安放自己的眷恋罢了。
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我坐在石头上,看着水,看着光,看着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被水流托着,缓缓地漂远。我忽然想,这水从山里来,往山外去,一路经过村庄、田野,最后汇入更大的河流,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香水河的水。但它的香,它的清,它的凉,它的每一个细微的触感,都会留在每一个曾经触摸过它的人心里,像一粒种子,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发芽。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尽,河水变得明亮起来。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准备离开。转身时,又看了一眼河水——它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什么都记得。我忽然觉得,人间仙景大概就是这样:不是要你惊叹,不是要你膜拜,只是让你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水,看光,看时间流过,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柔和与安宁。
下山的时候,我没有回头。我知道,那条河会一直流下去,在每一个早晨和黄昏,在每一缕阳光和每一滴雨水里,完成它自己的旅程。而我,能在那样的一个清晨,坐在它身边,听它说一会儿话,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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