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中伏
中伏的午后,蝉声像是被热浪煮过的,黏稠而嘶哑。它们不像初伏时那样清亮,倒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滚水,拼命地往外吐,却吐不干净。这声音从四面八方裹上来,钻过梧桐叶的缝隙,挤进窗纱的孔眼,最终落在人的耳膜上,成了嗡嗡的、闷闷的一片。你听久了,竟分不清那是蝉鸣,还是太阳自身发出的震颤。
热浪是看得见的。柏油路面上,空气像水一样地流动起来,扭曲着远处的楼房和树木。我坐在老槐树底下,看那片光斑在脚边晃,晃得人心也跟着飘。小时候总以为那是地上有火,拿蒲扇去扇,扇半天也没扇灭,倒把自己扇出一身汗来。后来才明白,中伏的热不是火,是蒸——整个天地像一口巨大的蒸笼,人便是那笼屉里的包子,慢慢地、均匀地受着热,连骨头缝里都渗着潮气。
这时候最盼的,是午后的一场雷阵雨。云来得快,黑压压地从天边涌上来,像一匹泼了墨的绸子,铺天盖地。雷声滚滚地碾过头顶,雨便哗地下来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空气里瞬间弥漫出一股土腥味,混着草木的清香,人一下子活过来了。我常常搬了小板凳坐在廊下,看雨丝在院子里织成帘子,看水花在青砖上溅开,心里头竟生出一种奢侈的、带着歉意的欢喜——这样一场雨,仿佛是老天爷特地恩赐的,怕人热坏了,才匆匆地泼下来。可雨来得急,去得也急,不消半个时辰,天又蓝了,太阳又毒辣辣地挂出来,只是地面湿漉漉的,热腾腾地蒸着水汽,比下雨前更闷了。
中伏的乐趣,藏在一刀切开的西瓜里。冰镇过的西瓜,剖开时“咔嚓”一声,那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嫩藕。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滴在案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咬一口,凉意从舌尖一路窜到喉咙,再顺着食管滑进胃里,整个身子都舒坦了。这时候,动与静、苦与乐,便奇妙地统一起来——你不动,汗就一个劲儿地往外冒,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那是苦;你动了,吃一口冰西瓜,吹一阵风,那又是乐。人就在这动与静之间挣扎着,也享受着。
黄昏时分,暑气稍微退了一点。邻家的老人搬出竹椅,摇着蒲扇,三三两两地坐在巷口。话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的无非是“这天热死个人”“什么时候下雨”,偶尔有小孩子跑过,惊起一阵笑声。这时候看天,夕阳是金红色的,带着一层毛茸茸的边,像是被热浪烤化了,软软地瘫在天边。蝉声渐渐弱了,换成了蛐蛐的低吟,夜便从地底下慢慢升起来。
中伏的日子,是慢的,也是深的。它不像春天那样嫩,也不像秋天那样爽,它是一锅炖得浓酽的汤,火候到了,滋味全在里面。你没法躲,只能受着,受着受着,心里反倒生出一种安然的、认命似的平静来。古人说“心静自然凉”,这话我从前不信,觉得是骗人的。可真的到了中伏深处,人热得什么也不想做了,就那么坐着,看着,听着,反倒觉得天地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热是它的本分,静是我的本分,各不相扰,彼此成全。
窗外的蝉又嘶起来了。我拿起桌上的半块西瓜,挖了一勺,凉丝丝的,正好。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