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四川高山国家森林公园美韵
破晓前的山林是未醒的巨兽,吐纳着湿润的寒息。我踩着露水浸透的腐殖层深入,浓雾正从每一道幽深的沟壑里无声地蒸腾、漫溢,直至彻底吞没视线。这雾不是静止的幕布,而是活物,是山林在晨光初吻前呼出的巨大叹息。它冰冷地缠绕着裸露的脖颈,濡湿鬓角,将参天古木的轮廓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灰白水墨。脚下的小径,在几步之外便彻底隐没于这片流动的纯白里。
行走其间,恍若坠入混沌初开的梦境。世界被压缩成眼前咫尺的清晰:一株紧贴潮湿岩壁的蕨类,叶尖悬垂着剔透的雾珠,将坠未坠;脚下湿滑的苔藓厚如绒毯,踩上去,吸饱了水分的生命在脚下发出微不可闻的、满足的叹息。寂静是绝对的,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直到一声清越的鸟鸣,像一枚银针骤然刺破这浓稠的寂静之幕,不知从哪棵雾中巨树的冠顶传来,短促,明亮,带着露水般的凉意,随即又被更深的静默吞没。紧接着,是另一声,再一声,此起彼伏,如同隐形的精灵在雾幔后拨动着无形的琴弦,试探着唤醒沉睡的山林。
雾,终于在一阵难以察觉的山风扰动下,开始缓慢地流动、稀薄。如同舞台的帷幕被一只无形的手徐徐拉开。光,不再是弥散的白茫,而是有了形状和方向。它先是吝啬地勾勒出最近处冷杉那铁黑色的、虬劲如龙爪的枝干轮廓。那些枝干上覆盖着厚厚的、绒毯般的深绿苔衣,饱吸雾气,沉甸甸地垂挂下来,仿佛披着古老战袍的沉默武士。再往上,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雾气的顶层缝隙,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笔直地刺入林间。光柱里,亿万微尘与细小的水汽颗粒在疯狂地旋舞,被照得通体透亮,如同无数细碎的金粉在神圣的通道里升腾。这光,是神启的手指,所触之处,雾气迅速退潮。
就在这光与雾的角力中,我猝不及防地撞见了它——一棵巨大得令人屏息的古树。它沉默地矗立在渐渐明朗的光线里,树干之粗壮,需数人方能合抱。树皮是深沉的铁褐色,早已在漫长岁月里裂开无数道深邃、扭曲的沟壑,宛如大地上凝固的熔岩,又似一张被风霜反复镌刻、布满沧桑褶皱的巨大面孔。我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如铠甲的树皮。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坚硬与深邃的冰凉,每一条深刻的裂纹里都沉淀着几个世纪的风声雨声、雪压冰封。仰望其冠,浓密的枝叶在高空织成一片厚重的绿云,遮蔽了尚显稀薄的蓝天。阳光只能艰难地从叶隙间筛下零星的光斑,跳跃在树下厚积的、散发着微醺气息的落叶层上。时间在这里是凝固的琥珀。它的根系必定已深深扎入山岩的骨髓,与这片土地同呼吸、共命运了数百年。它不言不语,却以周身密布的伤痕与静默的伟岸,诉说着比任何碑文都更悠长的山魂。
雾气终于彻底消散殆尽时,世界骤然变得清晰、明亮、喧闹起来。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连绵起伏的山峦染上一层流动的金绿。远处高耸的雪峰,峰顶的皑皑白雪在强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银芒,如同镶嵌在天际的钻石王冠。近处,山涧挣脱了雾气的束缚,重新变得活泼而响亮,叮咚的水声在谷底清晰地回荡。一丛丛高山杜鹃在向阳的山坡上开得正盛,粉紫的花朵挤挤挨挨,像一片片燃烧的云霞坠落凡间。鸟鸣声变得密集而欢快,不再是雾中孤独的试探,而是此起彼伏的大合唱,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晴空的礼赞。
我站在山脊上,回望那片刚刚挣脱浓雾的森林。它沐浴在澄澈的阳光里,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生机勃勃。方才那场浓雾的包裹与消融,仿佛一场盛大的洗礼。原来这山林的“美韵”,并非凝固不变的壮丽画卷。它恰恰蕴藏在这流转不息的变化之中——在浓雾的遮蔽与神秘里,在光柱刺破混沌的神圣瞬间里,在古树沉默而坚韧的年轮里,也在云雾散尽后万物骤然迸发的鲜活喧腾里。这美韵,是山林的呼吸,是时光在此处留下的、充满韧性的印记。它告诉我一个朴素的真理:最深的寂静孕育最清亮的啼鸣;最浓的迷雾之后,才有最纯粹的光明与欢腾。那散去的,并非消失;那显现的,亦非永恒。美,就在这流转不息、生生不绝的呼吸吐纳之间,恒久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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