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游四川螺髻山记
车到螺髻山脚下时,天还蒙蒙亮。晨雾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些深黛色的轮廓,仿佛一位披着纱的巨人,不愿让人一眼看透。索道缓缓上升,雾气从四面涌来,像潮水般漫过玻璃窗。我索性闭上眼睛——山的第一课,原是教人用耳朵听。
缆车越过第一道山脊时,雾忽然薄了。我睁开眼,正对上一道巨大的冰蚀崖壁。那岩石的纹理不是寻常的层理,而是被远古冰川刨刮出的纵向沟壑,一道一道,如同时间的刻痕。阳光斜斜照在上面,石壁泛着青灰色的光,那些沟壑便有了深浅不一的阴影,仿佛整面崖壁在呼吸。我忽然想起李白的“噫吁嚱,危乎高哉”,但此刻没有危楼的惊险,只有一种深沉的寂静——那寂静是从第四纪冰期里走来的,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下索道后,沿着栈道向山腹走去。路两边尽是冷杉和杜鹃,高处的杜鹃还含着苞,枝干上挂满了松萝,像老人的胡须。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甜味,是泥土和苔藓混合的气息。脚下的木板微微作响,有时水珠从树叶上滚落,滴在石头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随即被更大的寂静吞没了。
转过一个弯,便看见了九十九海子。说是海子,其实是古冰川融水形成的湖泊群,大大小小,错落在山间。第一眼看到五彩湖时,我愣住了——那水的颜色,竟不是纯粹的蓝或绿,而是一种介于翡翠与孔雀石之间的色调,近岸处是极淡的浅碧,向深处便层层加深,到湖心时已成了浓郁的墨绿。湖底有白色的石英砂,还有倒下的枯木,树干半浸在水中,上面覆着厚厚的苔藓,像沉睡的龙骨。风过时,水面泛起无数细密的波纹,那些颜色便活了起来,一丝一丝地荡漾开去,仿佛整片湖是一块正在融化的碧玉。
沿着湖岸慢慢走,水声渐渐大了。不是瀑布的轰鸣,而是千万条细流从石缝间渗出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古琴的泛音。我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凉意一下便浸透了指尖。那凉不是普通的凉,而是带着远古冰川的魂魄,穿过千万年的时间,直抵我的皮肤。古人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可这水太清了,清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仿佛一碰就会惊扰了什么。
再往上走,海拔渐高,林木稀疏起来,露出大片大片裸露的岩石。那岩石上布满了冰川擦痕,一道道平行排列,像是巨人用巨大的指甲划过留下的印记。我用手掌贴着那擦痕,想象着千万年前,这里被几十米厚的冰层覆盖,冰在重力作用下缓缓移动,磨蚀着基岩。那时没有我,没有树,没有鸟,只有冰与石的交战。而后气候转暖,冰川退去,留下这些伤痕和湖泊,还有那些在石缝里挣扎生长的杜鹃。
我忽然想起了苏东坡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人站在这里,确如蜉蝣一般短暂,但那些冰川擦痕却是不说话的教科书,教人明白什么是永恒。可永恒是什么呢?是石头吗?石头终会被风雨剥蚀;是水吗?水终会蒸腾成云。也许永恒不是实体,而是这个过程本身——冰川磨过的石头,石头孕育的土壤,土壤长出的森林,森林养活的生灵,生灵感受过的瞬间。
山顶的雾气又聚拢了,我不得不转身下山。来时的路已经模糊在雾气里,只依稀看见栈道在冷杉林间蜿蜒。下山比上山快,但心里却更慢了。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了很久,看一只蝴蝶停在杜鹃花的苞上,翅膀一张一合。那蝴蝶的翅膀是蓝紫色的,和湖水一个颜色。它抖了抖翅膀,飞走了,消失在雾里。
回到山下时,天已经暗了。回头望去,螺髻山又恢复了清晨时的模样,雾霭沉沉,只露出些深黛色的轮廓。我来时的疑问——山的第一课究竟是听还是看——似乎还没有答案。但我知道,山还是那座山,而我已经不是上午那个我了。那些冰川擦痕、那些湖水的颜色、那些渗入指尖的凉意,都已悄悄留在了骨头里,像远古的种子,等待某个春天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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