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四川瓦屋山探奇
初闻“桌山”之名,心头便浮起一丝怪诞的想象。及至车行蜿蜒,深入蜀西莽莽群峰腹地,一座顶天立地的巨大平顶山体撞入眼帘时,才知这比喻竟如此贴切而惊人——瓦屋山,果真如一张被天工巨斧削平了头颅的方桌,沉默地镇守在云水之间。
缆车拔升,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原始林海。冷杉、铁杉的墨绿波涛汹涌翻滚,偶尔露出几块狰狞的灰白岩骨。愈往上,空气愈是清冽如冰泉洗过肺腑。及至山巅平台,一脚踏上这举世罕见的“桌案”,四顾茫然,竟有种踏足洪荒孤岛的错觉。山风浩荡,毫无遮拦地扫过平坦的苔原与低矮的箭竹林,发出呜呜的哨音。这平坦之奇,是造物主一次不容置疑的挥毫,以绝对的几何之姿,劈开了混沌。
奇景总在险远与变幻处酝酿。清晨微明,我裹紧衣襟,踩着薄霜走向观景台。昨夜一场寒露,竟在山巅导演了一场冰晶的盛宴。冷杉、杜鹃的枝桠上,凝结了厚厚的雾凇!晨光熹微中,亿万冰晶玲珑剔透,枝条裹着银甲琼琚,沉甸甸地弯出优美的弧线。风是静默的,林间只有冰晶偶尔坠落的细微脆响。太阳的金芒刺破云层斜射而来,刹那间,整片雾凇林迸发出炫目的、跳跃的七彩光晕,仿佛整座山巅被点燃了亿万支细小的水晶蜡烛。这凛冽的华美,是冬神遗落人间的绝笔,晶莹剔透,又转瞬即逝。
正午云开,瓦屋山慷慨地铺展它另一幅惊心动魄的画卷。立于悬崖之畔,脚下是翻腾无垠的云海。雪白的云絮奔涌、堆叠、舒卷,瞬息万变,填平了深谷巨壑,将远处起伏的峰峦化作浮沉于白浪中的孤岛。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云海便镀上耀眼的金边。天地在此刻被彻底简化:上是澄澈无垠的碧空,下是浩瀚无边的云原,唯余脚下这方桌山如诺亚方舟,载着渺小的我,悬浮于这纯白与湛蓝的洪荒之境。壮阔,在此刻有了具体的形态与重量。
下山途中,无意拨开一片湿润的岩壁苔藓,竟撞见几丛高山杜鹃在背阴处悄然绽放。粉白的花朵不大,花瓣薄如蝉翼,却以惊人的柔韧姿态紧紧攀附在冰冷的岩石缝隙里。山风依旧凛冽,它们纤细的花枝微微颤动,却无半分凋零之意。在这高寒之地,在坚硬的岩罅间,这柔弱的生命以沉默宣告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生机。它们不似谷中同类那般烂漫成片,却自有一种孤绝清冷的傲气。原来真正的奇绝,未必是震耳欲聋的宏大叙事,它也可以是石缝里这一抹无声的倔强绽放。
离了瓦屋山许久,那桌山的奇崛轮廓、云海的壮阔翻腾、雾凇的刹那华光,固然常在脑海浮现。然而最终沉淀于心湖深处,反复漾起微澜的,竟是那几朵岩缝杜鹃无声的影像。自然的伟力令人屏息,而生命在逼仄处迸发的柔韧与静美,则如一枚温润的玉印,悄然盖在了灵魂的某个角落,成为对“奇”字最绵长、最私密的注脚——它提醒我,真正的探奇,或许不在于征服多么险远的高度,而在于一颗心,能否在微小处,触碰到宇宙那宏大而温柔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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