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神游西岭
窗,不过方寸。框住的,却是蜀地一脉千年不化的魂魄——西岭的雪。
那雪线并非凝固的石膏,倒似一条蛰伏的银龙,盘踞在青黑色的山脊之上,随天光流转而明灭起伏。晴日里,它亮得刺眼,是九天遗落人间的碎玉,寒光凛凛;待到暮色四合,又悄然褪去锋芒,化作一痕温润的旧宣纸,洇着淡淡的蓝灰。云来了,它便隐入混沌;风过处,又显出一角嶙峋的骨相。这“千秋雪”,非是死物,竟在方寸窗棂间吞吐着亘古的呼吸。
神思脱了躯壳,溯着那雪线扶摇直上。山气寒冽,如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魂灵。脚下不再是坚实的泥土,而是松涛。不是“听”,是“踏”。那涛声自幽深的谷底翻涌而上,撞在峭壁上,碎成万千叠韵。初时是低沉的浑响,似大地深沉的鼻息;继而拔高,尖啸着掠过裸露的岩骨,裹挟着碎雪与冰晶的冷香;最终又沉落下去,余韵在空谷里盘旋、消散……周而复始,竟成了这莽莽群山唯一的心跳节律。
云雾是山灵吞吐的烟霞。它们从不规行矩步,时而如奔涌的素练,瞬息间吞没整片峰峦,只余几处孤傲的墨色山尖浮沉于白浪之上;时而又被无形的手撕扯、揉碎,丝丝缕缕,缠绕在苍翠的冷杉林间,仿佛被风揉碎的月光。偶有缝隙洞开,阳光如熔金般泼洒下来,雪地霎时腾起一片迷离的光霭,蒸腾着,跳跃着,恍若无数细小的精灵在冰面上舞蹈。光与雾的追逐嬉戏间,山石草木的轮廓时而清晰如刀刻,时而柔润似水墨,变幻只在须臾。
目光贪恋地抚过那些积雪覆盖的山坳。雪并非全然素白,背阴处沉淀着幽蓝的暗影,向阳坡则闪烁着细碎的金芒——那是亿万冰晶折射出的日精月华。风在山巅雕刻出奇诡的雪浪纹路,又或是将浮雪卷起,在绝壁边缘拉出一道道瞬息即逝的、银亮的飞沫。恍惚间,仿佛看见千年时光在此凝结、压缩,那雪粒便是凝固的时间之沙,无声无息地滑落、堆积,覆盖了无数个春华秋实,只留下这冷冽而恒久的白。
神游至此,忽觉寒意彻骨。窗框依旧,框着那一片苍茫的雪色。窗内是人间烟火温热,窗外是千秋寂寥冰雪。肉身终究囿于方寸,而魂魄已在那片雪光松涛间浸染了一回。那山巅的积雪不会记得一个过客的凝望,它只是沉默地堆积、消融,在永恒的光影流转中,标记着大地嶙峋的脊梁。窗含西岭,含住的何止是雪?分明是一帖亘古的清凉散,一味镇在浮躁心头的冷香。
千秋雪冷,照见须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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