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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作品选集》读后感(322)(朱学军) 掌心的温度:记童年游戏拉大锯
童年的记忆总像晒过太阳的旧棉絮,摸起来软乎乎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里面藏着无数细碎的快乐,有的是巷口五分钱一支的冰棒,有的是槐树上掏来的鸟蛋,还有的,就是院坝里一群小孩挤在一起,席地而坐玩拉大锯的笑声。那一声声晃晃悠悠的歌谣,顺着风飘得很远,一直飘到我现在的梦里,一闭眼,就能摸到那只粗糙又温暖的手,感受到两人对拉时,前俯后仰的摇晃。
我关于拉大锯最早的记忆,其实是在襁褓里,是妈妈给我留下的。妈妈说,我五六个月大的时候,她总喜欢坐在床上,把我放在对面,两只手握住我小小的手,一点点把我拉起来,再慢慢放下去,一边拉一边哼:“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口唱大戏。”那时候我还听不懂歌词,只是跟着她拉动的节奏,晃着小小的脑袋,咯咯地笑,力气小得像一团棉花,却还攥着妈妈的手指不肯放。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哺乳期的妈妈都爱跟孩子玩这个游戏,轻轻拉动孩子起来躺下,就像练仰卧起坐一样,能锻炼孩子的力气,还能让孩子感受到妈妈的温度,是最省钱也最贴心的亲子游戏。我那时候胖,不到半岁就十八斤,妈妈拉不了几分钟就胳膊酸,可只要我一笑,她就接着拉,拉到满头出汗也不肯停。现在我的手心,好像还能感受到妈妈掌心那层薄薄的茧,那是她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蹭着我小手心的时候,痒乎乎的,暖得能化进心里。
等我再长大一点,能跑能跳了,拉大锯就成了我和院里小伙伴每天必玩的游戏。规则其实简单得很,找一块干净的平地,两个人席地一坐,脚对脚蹬着,手拉手攥紧,然后你往我这边拉,我往你那边倒,前俯后仰,一拉一扯,真的就像山里伐木工人拉大锯的样子,所以才得了这么个名字。我们最开始玩,总有人忍不住先松开手,结果对方一下子往后倒,摔个屁股蹲,坐在地上揉着屁股笑,半天爬不起来。后来大家学乖了,脚蹬得紧紧的,手也攥得死死的,谁也不肯先松劲,拉来拉去,谁把对方拉得屁股离开地面就算赢,赢了的就能得意半天,输了的就噘着嘴换人,从来不会生气。
玩的时候自然要唱歌谣,我们那地方的歌谣,跟别的地方还不太一样,开头都是“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口唱大戏;接闺女,迎女婿,大家也要跟着去,看热闹!”唱到这儿,本来就该结束了,可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总嫌不过瘾,总要加上一段自己编的荤话:“你一句,我一句,津德放个大臭屁,哈哈哈哈!”津德是我们院那个胖小子的名字,他总爱跟我们抢位置玩,又特别怕痒,一拉就笑,所以我们编歌总带上他,每次唱到最后一句,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手也松了,劲也泄了,一群人滚在地上笑成一团,连津德自己也跟着笑,从不生气。那时候的快乐真简单啊,不过是一句瞎编的顺口溜,就能让我们笑整整一个下午,连太阳落到墙根了都不知道,直到家里大人喊着回家吃饭,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拍拍屁股上的灰,约好明天再来比。
我那时候最喜欢和邻居家的阿婆玩拉大锯。阿婆那时候已经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却总爱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玩,就笑着招手叫我过去,说:“丫头,来,阿婆跟你玩。”我总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跟阿婆脚对脚坐下,攥着阿婆皱巴巴的手,跟她一拉一扯。阿婆力气小,拉不动我,就顺着我的劲晃,嘴里还慢悠悠地唱那首歌谣,唱到最后那句“津德放个大臭屁”,阿婆也跟着笑,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连假牙都快要露出来了。阿婆说,她小时候就玩这个游戏,那时候还是旧社会,女孩子不能出门乱跑,在家没事就跟姐妹坐在门槛上玩拉大锯,那时候的歌谣还不是这个词,她们那时候唱的是“拉大锯,扯大锯,你家唱大戏,我家去看戏”,一晃几十年过去,没想到还能跟小丫头玩这个。阿婆还说,这个游戏是养人的,小时候妈妈拉你,长大了你跟朋友玩,等老了,还能想起这股热乎劲。那时候我听不懂阿婆的话,只知道跟阿婆玩拉大锯,比跟小朋友玩有意思,她手暖,慢悠悠的,就算摔了也不疼,还能唱好多旧歌给我听。后来阿婆走了,我每次玩拉大锯,总觉得身边还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慢悠悠地跟着我晃,跟着我唱。
上中学之后,我就很少玩拉大锯了。大家都忙着读书,放学了要写作业,周末要上补习班,院坝里的小孩越来越少,慢慢的,连凑个人玩都凑不起来了。后来我离家去外地读书,工作,住进了高楼里,上下楼都是电梯,邻里之间连名字都叫不上,更别说坐在楼下席地而坐玩游戏了。我偶尔回家,路过原来的老院子,那棵我们当年常坐在底下玩的大槐树已经被砍了,盖成了停车场,原来院坝的地方,停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汽车,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了。我站在停车场门口,好像还能听见当年的笑声,听见那晃晃悠悠的歌谣:“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口唱大戏……”,可一转头,只有汽车排气管冒出来的白烟,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了。(322)去年过年我回家,看见我姐姐跟她刚满一岁的儿子玩游戏,姐姐坐在床上,攥着小朋友的小手,一点点拉起来,放下去,嘴里哼着的,居然就是那首拉大锯的歌谣,只是最后那段调侃的话没了,只有软软的“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口唱大戏”。小朋友攥着姐姐的手,咯咯地笑,小身子跟着一颠一颠的,脸上全是口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站在门口看着,忽然就红了眼睛。原来这个游戏,从来没有消失啊,从奶奶辈,到妈妈辈,到我们这辈,再到现在的小朋友,一代一代传下来,妈妈拉着孩子的手,孩子长大之后,又拉着自己孩子的手,还是一样的动作,还是一样的歌谣,藏着的,都是一样的爱。
原来拉大锯拉的从来不是锯,拉的是藏在岁月里的亲情,是童年里热热闹闹的友情,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最朴素也最温暖的快乐。它没有复杂的规则,不需要花钱买装备,只要两个人,两只手,就能拉出来满院的笑声,就能拉出来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温度。现在我偶尔还会跟妈妈坐在沙发上,把手拉在一起,晃晃悠悠地拉两下,嘴里哼着那首老歌谣,妈妈的手更糙了,我的手长大了,可一拉之下,还是当年的那个温度,还是当年的那个味道。
那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童年的味道,家的味道。只要一拉手,一哼歌,它就会跑出来,暖得人心里发痒,酸得人眼睛发潮,原来我们不管走多远,都还是当年那个,坐在地上,攥着别人的手,晃来晃去笑个不停的小孩。 (322)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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