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作品选集》读后感（293）（朱学军） 村头老槐下的拉力赛

我总在朋友圈刷到各种各样的拉力赛，汽车的、越野的，镜头里全是引擎轰鸣和尘土飞扬，可我每次看到，脑子里冒出来的，永远是村头老槐树下，那一场场没有计时器、没有领奖台，却攒着全村半大孩子呐喊的“手拉力”比赛——就像老家孩子说的，那才是我们小时候最硬核的对抗，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比偷摘东家的桃还刺激。

老家把这个游戏就叫拉力，没有别的名头，规则简单到一句话就能说清：两个人面对面站好，右脚跟顶右脚跟，右手紧紧握在一起，一声喊开始，就左拉右拽，前推后搡，谁先把对方的脚弄动了，不管哪只脚挪了位置，就算输。那时候村子里的孩子不像现在，有健身房有各种球类，放学放了假，就爱在老槐树下凑局，比起掰手腕比力气，拉力不仅拼劲儿，还得拼巧劲儿，你光有蛮力不行，硬拉拽半天，人家一个巧劲就带得你脚步歪了，所以赢了的人，总能在孩子堆里神气好几天。

我第一次参加拉力比赛，是小学五年级的暑假。那时候老槐树下是我们全村孩子的聚集地，写作业、弹弹珠、打纸牌全在这儿，那天刚下过雨，地上的土不扬灰，凉丝丝的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大刚刚赢了二牛，正叉着腰站在树底下喊“还有谁”，一群人起哄，就把我推出去了。大刚比我大两岁，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胳膊粗得像榆木棍子，我站在他对面，攥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腿都有点打颤。我们按照规矩站好，右脚对右脚，他的脚大，顶得我的脚后跟都发疼，周围的孩子围成一圈，喊着“一二三，开始！”，喊完瞬间就静了，所有人都盯着我们俩的脚。

大刚开始用力，他往他那边猛地一拉，我赶紧跟着沉腰，把重心往下压，脚死死钉在地上，鞋底蹭着湿黄土，划出一道印子，没动。我听见周围有人喊“小安，沉住气！”，大刚见拉不动我，又往前一推，想把我推得往后退，我顺着他的力往这边一带，他自己晃了一下，脚动了动，又赶紧收回去，没挪位置。周围一片起哄声，大刚脸都红了，咬着牙跟我耗，我们俩就这么拉过来拽过去，胳膊都抖了，谁也不让谁，他的手攥得我手心疼，我的手也攥得他手背发红，太阳从云里钻出来，晒得后背发烫，汗顺着额头往下滴，滴在我们脚边的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后来大刚急了，他突然往左边猛拉，我跟着往那边沉，结果他一下变向，往右边拽，我重心一下子歪了，赶紧把左脚往那边移了一步稳住——周围瞬间爆发出喊叫声，“动了动了！小安左脚动了！大刚赢了！”。我松开手，揉着攥得发麻的胳膊，有点不服气，可也服气，大刚确实比我会使巧劲儿，我那时候光知道死扛，不知道变向。大刚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事，明天再来，你刚才差点把我拉动了，已经厉害了。我咧嘴笑，站在人群里看别人比，心里想着明天我也得学那个变向的巧劲儿，下次赢回来。

从那之后，我就爱上了拉力。放学写完作业，就往老槐树下跑，有时候当看客，看别人比，偷学人家的巧劲儿，有时候下场比，赢了就得意半天，输了就琢磨哪里错了。慢慢我也摸出了门道：这个游戏哪是光拼力气啊，真的是处处都是技巧。你不能一直硬拉，硬拉最费力气，拉不了一会儿就胳膊发软，得学会晃，晃得对方重心乱了，你再突然发力，一拉一个准；也不能对方一拉你就跟着跑，得把重心压在那条钉在地上的右脚上，不管怎么晃，右脚根不能离开原来的位置，哪怕身体歪了，脚也不能动；还有，对方用力的时候你别硬顶，顺着他的力带一下，借他的力气让他自己歪，这就是巧劲儿，比你用十分力气顶还管用。我把这些门道摸熟了之后，赢的次数越来越多，后来连比我大好几岁的男孩子，都能被我拉得挪脚，那段时间，我在老槐树下的拉力榜，能排上前三名，走路都抬着下巴，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那时候老槐树下的拉力赛，从来没有什么奖励，赢了的人，不过就是能当第一个挑下一个对手，能享受一圈孩子的欢呼，可就是这点欢呼，就能让我们高兴好几天。有时候比到天黑，各家的妈都站在村口喊孩子回家吃饭，我们才恋恋不舍松开手，约好明天吃完饭再来。有一次我跟大刚决赛，两个人耗了快二十分钟，都累得满头大汗，胳膊抖得都握不住了，我妈喊我回家，我喊着说再等五分钟，马上就完了，结果我妈走过来，照着我屁股就拍了一下，说你天天在这儿拉什么拉，还不回家吃饭，我捂着屁股跟我妈走，回头还跟大刚说，明天咱们接着比。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快乐真的太简单了。不需要门票，不需要装备，只要两只手，一块平地，就能凑一场热热闹闹的比赛。我们在一次次拉力里，练出来的不光是力气，还有那点不服输的劲儿，还有怎么用脑子解决问题的机灵——那时候不懂什么“博弈”，不懂什么“技巧”，只知道死扛赢不了，得动脑子，得会找机会，这个道理，还是在老槐树下的一场场拉力赛里学会的。（293）去年回老家，老槐树还在，树底下装了健身器材，再也没有一群孩子围着喊加油了，村里的孩子要么去镇上上学住宿舍，要么在家抱着手机玩游戏，再也没人玩拉力这种“老掉牙”的游戏了。我站在老槐树下，踩着当年我们比赛的那块平地，那里还留着我当年踩出来的浅浅的印子，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好像还能听见当年一群孩子的呐喊，还能感觉到大刚粗粗的手掌攥着我的手，那种带着汗味的张力，那种心脏砰砰跳的紧张，那种赢了之后的开心，输了之后的不服气，一下子全涌上来。

那些老槐树下的拉力赛，没有奖牌，没有奖金，可它攒着我整个少年时代的阳光，攒着我最纯粹的好胜心和快乐。它教会我的，不光是怎么用巧劲儿赢对手，还有怎么沉住气面对对抗，怎么在重心歪了的时候稳住自己，这些道理，我到现在还在用。哪怕现在再也没有人跟我玩这样的游戏，那些攥着对手的手，一起出汗一起喘气的日子，永远都会在我心里，亮堂堂的。 （293）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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