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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作品选集》读后感(294)(朱学军) 童年比牵力记 我总想起童年那个夏末的晒谷场,风卷着稻壳的香气滚过晒得发烫的水泥地,我和阿明蹲在谷堆边摸出一根爷爷劈剩下的榆木杆,对着脚下的黄土画三条歪歪扭扭的线——那是我们准备了三天的比牵力赛场,一群光着膀子的半大孩子挤成圈,伸着脖子盯着杆中间系着的红棉线,连蝉鸣都好像压轻了几分。那时候乡下孩子的游戏从来都是自己攒出来的,比牵力是村里老一辈传下来的玩意儿,不像掰手腕拉力那样常见,懂规则的人不多,可玩起来的刺激劲儿,比任何热门游戏都让人牵肠挂肚。
比牵力的规则说起来简单,可真要做起来,每一步都藏着学问:先找一根一米多长的木棍,圆的方的都行,只要直就行;两个人各出中指和食指并拢,把木棍的一头平放在两根手指上,要求双指不能分开,不能夹木棍,木棍端头还不能越过中指第二节的指纹线,规矩多着呢;之后在地上画三条线,中间是中线,两边各隔半米画一条边线,再在木棍正中间系一根长线垂下来,线头正好对准中线就算摆对了。一声开始,两个人同时往自己这边发力,要把木棍牵到自己这边的边线就算赢。可就像爷爷说的,牵力跟别的力气不一样,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潜劲儿,你越是使劲,越容易出错,往往你刚把木棍拉过来一寸,对方就拽回去二寸,折腾半天,最后“咣当”一声木棍掉地上,大多是没输没赢的平手,逗得围观的人直笑。
我第一次听说比牵力,是爷爷在墙根歇着的时候跟村里老人聊天说的,那时候我刚上六年级,满脑子都是找新鲜游戏玩,追着爷爷问了半天,才把规则摸清楚,转身就去找阿明约定赛一场。阿明是我发小,跟我一般大,力气跟我差不多,我们俩找了一下午,才在爷爷的柴堆里找出那根榆木杆,不粗不细,正好一米出头,直溜溜的,拿在手里沉乎乎的,简直是天生的比牵力杆。我们照着规则试了好几次,终于在晒谷场画好了线,系上奶奶缝衣服剩的红棉线,喊来了半个村子的孩子当观众,就等着开赛。
摆位置的时候我跟阿明都屏住了气,我把右手的中指食指并拢,平平托住榆木杆的端头,正好卡在中指第二节线上,不偏不倚,阿明那边也摆好了,红棉线正好垂在中线上,一分不差。周围的孩子齐声喊“一二三,开始!”,喊完瞬间就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根晃悠悠的榆木杆,盯着那根红棉线。我刚开始没敢使劲,只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榆木杆动了半寸,红棉线过了中线一点,我心里一喜,刚要再加一点力,阿明那边就往回带了,他的力度放得特别稳,一下就把红棉线拉回了中线,还过了他那边一点。我有点急了,稍微加了点劲,谁知道手指一歪,木棍差点滑下去,吓得我赶紧调整姿势,手指绷得紧紧的,汗水一下子就冒出来了,顺着下巴滴在我脚边的黄土上。
那根榆木杆就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会儿往这边跑,一会儿往那边跑,我明明觉得自己用上了全身的劲,可劲就是传不到木棍上,就像爷爷说的,真的是力不从心,有力使不出来。你想夹木棍吧,规则不让,一夹就算犯规输了;你光平托着吧,要往这边拽,稍微用力手指就托不住,木棍就要掉。我跟阿明就这么一点点蹭,红棉线挪过来一寸,又挪过去二寸,没一会儿,我们俩的胳膊都抖了,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把眼睛都糊住了,都不敢抬手擦,就怕一松手木棍掉了。围观的孩子开始起哄,有人喊“阿狗你快使劲啊!都快过线了!”,有人喊“阿明加油,再拉一点就赢了!”,越喊我们越急,我咬着牙把全身的劲都用上,往自己这边猛地一牵,阿明也同时往那边拽,就听见“咔嚓”一声不对,紧接着“咣当”一声,榆木杆直接掉在了晒谷场的地上,弹了一下,正好滚在中线旁边,红棉线还是正对着中线。
周围瞬间爆发出笑声,一群孩子拍着手喊“平手平手!又掉了!”,我跟阿明松开手,两个人的手指都麻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看着掉在地上的木棍,也跟着笑,笑得直不起腰。我们俩蹲在地上擦汗,阿明说刚才我那一下差点把我带倒,我说我刚才都快憋不过气了,再来一次肯定赢你。于是我们又摆了一次,结果跟上次差不多,折腾了十分钟,还是“咣当”掉地上,又是平手。那天我们比了三次,三次都是平手,直到太阳落山,各家的妈喊我们回家吃饭,才恋恋不舍把榆木杆藏在谷堆后面,约好明天再来比。
玩得多了我才慢慢摸出点门道,比牵力比的哪里是手上的劲儿啊,比的是心态,是稳。你越是着急赢,越是使劲,就越是容易失衡,木棍肯定掉;你要是稳住了,一点点蹭,不急不躁,反而能慢慢往这边挪。有一次我跟阿明比,足足耗了半个小时,我没着急,一下一下轻轻带,最后居然真的把红棉线挪过了我这边的边线,我赢了!那天我捧着榆木杆回家,跟爷爷炫耀,爷爷笑着摸我的头,说你看,这就是牵力,不是比谁劲大,是比谁心定。 现在我住在城里,再也找不到那样一块可以随便画线的晒谷场,也找不到那样一根顺手的榆木杆,身边的朋友大多听都没听过比牵力这个游戏,更别说凑在一起玩一局了。去年回乡下,原来的晒谷场盖了新村部,那根榆木杆也早不知道被扔去了哪里,阿明在外省打工,好几年没回来,村里的孩子抱着手机玩网络游戏,再也不会蹲在地上画线条找木棍玩了。可我每次遇到急事儿,心里慌得不行的时候,总能想起那个夏末的晒谷场,想起那根晃悠悠的榆木杆,想起爷爷说的“牵力是潜劲儿,心定才有力”。
那场永远多半是平手的比牵力,没有奖品,没有奖状,却给我藏了一辈子受用的道理。它不是什么正经比赛,只是乡下孩子瞎玩的游戏,可就是那一次次满头大汗的拉扯,那一声声“咣当”落地的脆响,那一群孩子毫无顾忌的笑声,凑成了我童年最鲜活的模样。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潜劲儿,那些不急不躁的稳劲儿,早就长在我身上,不管过了多少年,想起来,都还带着晒谷场的阳光味,带着稻壳的香。 (294)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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