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作品选集》读后感（295）（朱学军） 欻子儿记 我总在整理旧物时想起奶奶缝的那只蓝花布沙包，想起它落在我掌心里沙沙的触感，想起炕桌上那六块磨得发亮的猪关节骨，想起夕阳透过窗纸斜照进来，我和堂姐盘腿坐在炕上，屏住呼吸抛起沙包的模样——那是我童年里，最安静也最紧张的快乐，是只有女孩子才懂的，欻子儿的乐趣。

欻子儿是我们北方女孩小时候最常玩的室内游戏，管那只小布包叫“子儿”，就是现在大家说的沙包，一般二寸见方，奶奶们找块零碎布，缝成小口袋，装进去半袋沙土或者小米，缝上口就是一个现成的子儿，针脚密点就不会漏，能用好多年。除了子儿，还得有“拐”，就是用来摆的牌，早先人家有老式麻将的，就拿四块六块麻将出来，骨面竹背，能分出四面横竖，后来麻将少，大家就都用猪关节骨头做，把猪骨刮干净磨圆了，在一面涂上红墨水区分正反，一块骨就能分出两面，玩起来一样顺手。我小时候玩的，就是堂姐家那头过年杀了猪之后留下来的六块猪拐骨，红漆是我偷拿奶奶的印泥涂的，到现在我都记得那股淡淡的印泥香。

欻子儿的规则说起来复杂，玩过一次就懂：猜拳赢的先来，先把骨牌撒在炕上，每个骨都摆出不同的姿态，然后玩的人把手里的子儿往空中一抛，趁着子儿没落下来的这几秒，赶紧把炕上的骨牌摆成同一个姿态，摆完赶紧伸手接住落下来的子儿，就算这一步成了；要是没接住子儿，就换别人来，接住了就能接着玩下一种。就这么一种一种摆，把一块骨所有的面都摆完，直到所有骨都是同一个姿态，最后一把把所有骨都抓到手里，还能稳稳接住子儿，就算全盘赢了，能在姐妹堆里神气好久。我刚学的时候，总也接不住子儿，抛得太高接不住，抛得太低没时间摆骨，练了快半个月，才顺顺当当过了第一关。

我记得小学二年级放寒假，我跟着奶奶回乡下老家住，天天跟堂姐挤在一个炕上睡，白天大人们都出去干活，我们俩就盘腿坐在炕头玩欻子儿，玩一整天都不腻。那时候堂姐已经上四年级了，玩欻子儿玩得特别溜，能一口气把六块骨全都摆完抓起来，我特别羡慕，天天缠着她教我。我们的子儿是奶奶新缝的，蓝底白花的碎布，装的是小米，沉甸甸的不打手，比装沙土的好用；六块猪拐骨被我们摸了一冬天，磨得发亮，红色的那面磨得有点掉漆了，可还是一眼就能分出来。那天外面飘着小雪，西北风刮得窗纸呜呜响，炕烧得热乎乎的，我们俩脱了鞋盘腿坐着，我先玩，我撒开六块骨，歪歪扭扭什么姿态都有，深吸一口气，把子儿往空中一抛，眼睛赶紧盯着骨头，飞快地把两块翻到红色朝上，手赶紧回来接——子儿落在我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接住了！堂姐在旁边拍着手笑，说不错啊，第一次翻两块就接住了。

接下来越来越难，要把六块全都翻成红色朝上，抛一次只能翻一块，我连着好几次都差最后一块，结果手忙脚乱没接住子儿，换成堂姐来。堂姐不慌不忙，她抛子儿的力度正好，不高不低，留给她足够的时间翻骨，手又快又稳，没一会儿就把六块全都翻成红色，接下来要翻成反面，再翻成侧立，一步步来，一点都不着急。我趴在旁边盯着，连大气都不敢出，心跟着子儿一起一落，每次她接住了，我比她还开心，她没接住，我就替她可惜。有一次她就差最后一把抓了，六块骨都摆好了，她把所有骨拢在一起，抛起子儿，一把抓起来，刚要接子儿，结果炕席滑了一下，手歪了，子儿掉地上了，她惋惜地拍一下炕，我也跟着噘嘴，可没人闹脾气，捡起来重新来就是了。

那时候我们玩欻子儿，不像别的游戏吵吵闹闹追着跑，它是静的，可每一秒都绷着劲，你的眼睛要看着空中的子儿，手要摸着炕上的骨，心里还要算着下一步，全神贯注，一点都分不了心。抛子儿的力度要刚好，劲大了子儿飞太高，落下来时间太长，你摆完骨也等着，手都抖了；劲小了子儿飞不起来，你还没摆完就落下来了，肯定接不住。翻骨的时候手要快，还要准，不能碰着别的摆好的骨，碰歪了就算废了，就得重来。所以玩欻子儿，练的不光是手眼配合，更是心静，你越着急，越想赶紧赢，就越容易出错，要么没接住，要么摆歪了，反而输得快；你慢慢沉住气，一下一下来，反而总能走到最后。我小时候性子急，玩欻子儿玩多了，居然也慢慢能沉住气了，奶奶说，这比读什么书都管用。

那一个寒假，我跟堂姐从白天玩到天黑，大人们晚上回来，我们还在炕上玩，婶子坐在灯下纳鞋底，就笑我们俩，说天天欻欻欻，也不烦，我们俩就对着笑，继续玩。我赢过堂姐一次，那是我练了半个月才赢的，最后一把抓起六块骨，稳稳接住子儿的时候，我差点从炕上跳起来。 后来开学我就回城里了，再后来，堂姐也出来打工了，我们再也没凑在一起玩过欻子儿。那只蓝花沙包和六块猪拐骨，我记得奶奶用油纸包起来，放在了炕头的柜子里，后来老家拆迁，那堆旧东西也就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现在的孩子玩积木玩剧本杀，谁还会坐在炕头玩欻子儿，很多人连“欻子儿”这个名字都没听过，说起沙包，只知道扔沙包踢沙包，不知道还有这样安安静静玩的法子。

去年冬天我跟堂姐视频，她带着孩子在商场里玩游乐设施，我突然提起当年炕头的欻子儿，她一下子就笑了，说我还记得呢，我那时候故意让着你你都赢不了，最后才赢一次，还高兴得半天。我们俩笑着笑着，就都安静了，屏幕里外面飘着雪，跟当年我们玩欻子儿那天一样，窗户外的风呜呜地吹，炕头热乎乎的，两个小姑娘盘腿坐着，抛起沙包，哗哗翻骨，接住之后的那一声笑，好像还在耳边。

欻子儿哪里只是个游戏啊，它欻走了我们一整个童年的闲散时光，欻出来满手都是稳稳的快乐，那些不慌不忙的下午，那些一起屏住呼吸的瞬间，早就变成了我心里最软的一块，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一想起来，还是暖乎乎的，像当年那铺烧得正好的炕，像奶奶给的那一块甜滋滋的冻梨。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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