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乡村瓜果豆菜之银耳
在乡村的幽暗棚屋里，银耳是凝结的月光，是潮湿暗夜开出的雪色莲花。它不似田畦瓜果沐阳招展，亦不如枝头豆荚临风作响，只蜷伏于菌棒森然阵列的方寸之间，在腐木的沉寂与湿雾的氤氲中，悄然绽放出一簇簇、一朵朵冰肌玉骨的凝脂，如大地在至暗中吐纳的清气，以最卑微的栖居，雕琢着最澄澈的山野魂魄。
培育银耳，是农人与幽微生灵的无声契约。菌棒须以柞木、栎木之屑为骨，棉籽壳、麸皮为肉，清水调和，铁箍束形，在蒸腾的甑灶里历烈火洗礼，方成洁净的母胎。而后点种，如播撒星尘，将微不可见的菌丝植入棒心孔窍。这沉睡的魂灵，需安置在避光、潮润的土棚深处。农人晨昏入内，如履神域，轻启棚帘，细察菌棒。喷壶洒下薄雾，水珠悬于棚顶蛛网，折射微光，如碎钻轻颤。菌棒沉默如棺椁，然数日之后，孔窍边缘便悄然渗出胶质，凝成半透明乳珠，继而伸展、分蘖，渐成菊瓣叠生之态。新生的银耳，皎洁无瑕，触手凉滑如浸寒泉，边缘薄透似蝉翼，蕊心微皱如婴儿蜷拳。这玉雪之姿，是黑暗与湿气共同雕琢的神迹。
采撷银耳，是与晨露争锋的虔敬仪式。天色未明，棚内仅一盏马灯摇曳。农妇指尖蘸水，如拈花拂露，只取那朵型圆满、瓣叶舒展、将熟未熟者。银耳离棒刹那，断口渗出清泪般的汁液，散发奇异的草木清气。竹筛承托，朵朵凝脂排列如星图，仍需以山泉濯洗，涤尽残留的腐木微尘。此时的鲜耳，丰腴娇嫩，宛若处子肌肤，却最是矜贵难存，需以水火相继的秘术，炼其筋骨。
蒸晒，是银耳涅槃的重生之路。大灶铁锅沸水轰鸣，竹屉层叠，玉朵密铺。滚烫蒸汽升腾，逼出丰沛汁水，鲜耳在氤氲中渐次萎蔫、收束，色泽由雪白转为温润的牙黄，质地亦由水润转为柔韧的胶质。此后的曝晒，是向骄阳献祭的圣典。竹席铺展于滚烫的晒场，蒸软的银耳如片片玉髓，承接天光的淬炼。烈日如金锤，风如刻刀，雕琢着这大地的精魄。一日日，玉髓渐次脱水、蜷缩、硬化，最终凝成玲珑轻脆的鹅黄菊盏，托于掌心几无分量，却将整座山林的幽谧、满棚湿雾的魂魄、农人虔敬的心力，悉数封存于微皱的脉络里。这由玉润至枯槁的蜕变，非是凋零，而是将易逝的芳华，凝为可渡岁月的舍利。
干银耳是农家年节席面上的“压轴仙品”。寒冬腊月，陶罐深处拈出数朵，投于清水中静养。奇迹悄然发生：那枯瘦的鹅黄菊盏吸饱琼浆，于水中徐徐舒展、丰盈、绽放，重现昔日莹润皎洁的玉色芳华，膨大如初绽雪莲。泡发的银耳，褪尽生涩，只余清雅纯粹的草木甘芳。与红枣、莲子、冰糖同炖，砂锅文火慢煨，玉瓣渐融于琥珀汤色，入口滑糯如凝脂，甘甜清润直贯丹田；与枸杞、雪梨共蒸，则清芬更胜，润泽如饮朝露。寻常羹汤，因了这“雪耳”点化，便生出几分瑶池琼筵的仙气，是粗粝生活里暗藏的奢侈与慰藉。
孩童眼中，银耳是祖母口中“润肺化燥的仙草”。秋燥咳嗽，夜不能寐，祖母便取几朵干银耳，与川贝、冰糖隔水炖融。熄灯后的灶间，砂锅轻响如絮语，一缕奇异的甜香悄然漫出，勾得人喉头生津。待汤成，一盏温润如玉的羹捧至榻前，啜饮间，那滑过喉管的清润，竟似山涧流过焦土，抚平了肺腑的燥灼。祖母说，这是朽木把地底的阴凉都给了银耳，专克人间虚火。此般神异，让孩童对土棚深处生出的玉魄，怀着一份近乎供奉的虔敬。
村东的老秦头，是侍弄银耳的圣手。他独守三间菌棚，如护持秘境的僧侣。喷水、测温、通风，时辰拿捏分毫不差。他采耳只用竹剪，轻触即离，唯恐伤了菌棒元气。他晒制的银耳，朵形如绣球，色泽如凝脂，泡发后莹润无瑕，是药铺掌柜争相收购的“秦雪莲”。他独子早逝，唯余一孙女在省城求学。每年腊月，他必精选一包银耳干品，层层裹好，寄往城中。孙女在宿舍用小电锅炖银耳羹，清甜的香气溢满楼道，引来同窗艳羡。她捧着白瓷碗，看玉瓣在琥珀汤中沉浮，氤氲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仿佛看见祖父佝偻着背，在昏黄马灯下轻抚菌棒的剪影。这一片片穿越烟尘的凝脂，是祖父从腐木幽暗里捧出的月光，是沉默的群山寄给游子的、无字的叮咛，滋味清冽如祖孙遥望的泪。
银耳，生于至朽，成于至暗。它以腐木为母，以潮雾为乳，却将阴湿晦浊，淬炼成至洁至莹的玉魄琼浆。它不慕天光，不求沃土，只在幽寂方寸间，完成生命最澄澈的升华。这何尝不是一种存在的玄机？生命的辉光，未必显耀于喧哗之地；最纯净的滋养，往往源自被遗忘的角落，在沉寂与隐忍中积蓄破茧的伟力。它启示我们：真正的丰饶，常孕育于腐朽的怀抱；最珍贵的澄明，必历经幽暗的洗礼方能抵达。
当我们在尘世的喧嚣里，啜饮一盅温润的银耳羹，舌尖品咂的，岂止是草木的清芳？那是在吞咽一掬浓缩的山林月魄，一缕菌棚马灯的孤光，一份从腐木中升华的生的尊严，一剂由至暗处熬煮出的澄明的药引。银耳的褶皱里，蛰伏着乡村最深的禅意——在看似绝望的枯寂里，在时光的慈悲注视下，生命自有其沉潜、转化、最终绽放清光的秘径。它皎洁的玉身，是泊在岁月长河里的月光舟，载着菌棒的呼吸与祖辈的凝视，悄然驶入我们被欲望填塞的肺腑与灵台，提醒我们俯身谛听：那生于幽暗、却执着地向人间传递清辉的，卑微而庄严的地母精魄。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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