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乡村瓜果豆菜之苦瓜
盛夏的蝉嘶熔化了瓦檐,苦瓜却在竹架上攀出凛冽的绿。当《几色豆》的温润、《食用菌》的幽邃、《油菜》的炽烈皆成过往,这满身瘤突的瓜实,正以桀骜之姿剖开甜腻的假象——它是土地淬炼的青铜匕,以苦味刺穿浮华的味觉迷障。
一、苦相:大地的粗粝篆刻
苦瓜是土地未及打磨的手稿。藤蔓如青蛇缠绕竹架时,新叶尚是柔嫩的碧玉扇,待花蒂蜕成瓜胎,狰狞本色便再难遮掩:瘤状凸起在瓜体疯长,沟壑纵横如龟裂的旱地,青绿表皮覆着层哑光的白霜。暴雨过后,水珠在瘤峰间汇成细流,顺着沟槽蜿蜒而下,恰似泪痕滑过一张布满刀疤的脸。村童总被那苦相骇住,老农却笑着摩挲凸起:“瞧这纹路,多像咱掌心的老茧。”
二、苦魂:烈日熬煮的禅机
三伏天的灶房是苦味的道场。刀刃剖开瓜腹的刹那,朱红籽瓤裹着黏液迸溅,空气里漫开清冽的草木腥气。农妇将瓜片掷入陶盆,撒盐揉搓的沙沙声里,苦涩汁液如泪涌出。最妙是烈火逼出真味:蒜末在猪油中炸成金屑,苦瓜片倾入铁锅时爆出裂帛之音。水汽蒸腾中,青碧渐转为半透明的黄玉,苦味竟幻化出奇香——似新割青草混着晨露,又似古井石壁上沁出的凉意。待起锅前浇勺米酒,所有锋芒终在氤氲中圆融。
三、苦蜕:时光腌渍的琥珀
秋霜初降时,苦瓜在陶瓮里开启重生。老坛以粗盐铺底,瓜条与紫苏辣椒层层交叠,最后压上溪畔拾回的鹅卵石。月余后启封,青碧肉身已腌作檀褐色,褶皱间凝着细碎盐晶。农人夹起一筷佐粥,咸鲜中浮起的微苦,如古琴余韵般在舌底震颤。更精绝是陈年苦瓜干:三蒸三晒后的瓜片蜷曲如木乃伊,冬日煨汤时投入两片,整锅汤汁便浸透山林精气,恍若将消逝的盛夏封存在味蕾深处。
四、苦谛:生命原味的偈语
苦瓜架下总坐着沉默的老者。他们用豁牙啃食生瓜,咀嚼声里混着絮语:“甜瓜养皮囊,苦瓜通心窍。” 货郎担里的洋糖曾诱惑过少年,可漂泊半生后,游子最念的仍是这钻心的苦。某年大旱,村人靠檐下苦瓜熬过饥荒,从此便信了苦里有神明。祭祖的供桌上,苦瓜与猪肉并置——油润肥脂旁的那抹青苦,恰似对浮世享乐的警醒。当都市人将苦瓜汁兑入蜂蜜,农人却将生瓜切片暴晒,制成祛火的苦茶:滚水冲下时浮沉的瓜片,原是浮世众生的倒影。
苦味终在暮年显其真义。当我见九旬阿婆就着月光生啃苦瓜,崩裂的瓜汁沿她嘴角皱纹流成银色小溪,忽然彻悟这作物的深意:它从不以甜蜜谄媚唇舌,而以粗粝的苦相逼人直面生命的本真。现代温室培育的“苹果苦瓜”纵然圆润甘甜,却失了瘤突里藏着的棱角与锋芒。糖水浸泡的文明惯于粉饰苦难,而竹架上垂挂的苦瓜始终静默——它以满身沟壑记载阳光的暴烈,以钻心苦味封存土地的诫谕:唯有吞咽过最原始的苦涩,才能在回甘中尝出大地的慈悲。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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