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乡村瓜果豆菜之油菜
早春的霜尚未化尽,田埂便已被一片灼目的鎏金浸透。油菜以决绝的姿态宣告着大地的苏醒——它们不是《几色豆》里攀架的藤蔓,亦非《食用菌》中幽居暗处的精魄,而是将整片苍穹拽落人间的狂想者,用最炽烈的色彩为乡野餐盘镀上第一层金箔。
一、金浪:大地的鎏金锻造
二月寒风仍料峭,油菜茎秆已如青铜剑刺破冻土。初时只是零星的绿刃,待惊蛰雷声滚过地脉,顷刻间便燎原成滔天金浪。农人行走在齐腰的花海里,蜂群在耳畔轰鸣成金色的旋风。最震撼是晨雾弥漫时:亿万朵十字形花冠托起露珠,将熹微晨光折射成流动的碎钻。孩童赤足追逐翻飞的菜粉蝶,金粉沾满衣襟,恍若刚从太阳熔炉归来的小金匠。
二、青荚:光阴的秘藏契约
当金潮褪去,青翠荚果开始在枝头积蓄时光的重量。细长豆荚如翡翠剑鞘垂挂,内里排列着圆润的籽粒。五月熏风过境时,荚壳由青转褐,裂帛之声在正午的晒场此起彼伏。老农抡起连枷的节奏里,黑亮菜籽如微型星球从裂荚中迸溅,在竹席上铺展成浩瀚的银河图谱。这籽实饱含阳光的契约——每颗油籽都是被囚禁的日光,等待在榨膛中释放封印的能量。
三、油魂:古木榨膛的涅槃
油坊的魂魄在百年榨机中苏醒。樟木榨膛饱浸岁月油膏,当蒸熟的菜籽倒入槽中,楔木便在号子声里楔入黑暗。第一滴金油渗出时,整座作坊陡然明亮:琥珀色脂浆沿着楠木导槽蜿蜒而下,空气里浮动的油雾让梁柱显出水纹般的肌理。最玄妙在于油渣的蜕变——枯饼在榨膛挤压中化为铜褐色岩片,仍发散着阳光与土壤的余温,恰似大地的舍利子。
四、灯焰:暗夜的液态星辰
新油入盏的仪式在冬至夜举行。陶灯盛满澄澈脂浆,棉芯吸饱大地精粹,点燃的刹那竟无一丝黑烟。青焰在灯盏中柔韧舞动,将土墙映作流动的铜镜。守夜人借着这光修补农具,光影在犁铧上勾勒出包浆的温润。传说饥荒年月,有老者舔舐灯盏凝结的油膏三日不死,村人方知这液体阳光里,封存着土地最本真的救赎之力。
五、残韵:机械时代的琥珀泪
如今古榨坊已颓圮,唯余巨型榨膛倒卧荒草。现代榨油厂的钢铁怪兽吞吐着菜籽,流水线末端涌出清澈如水的精炼油。工程师骄傲地展示脱壳冷榨技术,却无人看见失去温度的油液中,那份凝结了阳光与号子的浑厚已然消散。玻璃瓶里的金色液体静置灯下,再不会在寒夜腾起带着木质芬芳的暖雾——它们成了被驯服的日光,温顺却失却了魂魄的烈性。
当联合收割机碾过最后的油菜田,金色铁兽吐出的菜籽直接注入储罐。农人蹲在田埂点燃烟卷,看夕阳将机械暗影拉长如百年榨机的残骸。他突然怀念起幼时钻进榨坊偷舔油渣的滋味:那粗粝碎渣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混合着木膛的沉香与阳光的暴烈,恰似整个农耕文明的精血在口腔奔涌。而此刻掌心精炼油的凉滑触感,分明是大地淌下的一滴琥珀泪。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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