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乡村瓜果豆菜之木耳
在乡村的时序流转里，木耳是幽暗处悄然绽放的玄玉。它不似藤上瓜果沐阳争艳，亦不如枝头豆荚迎风招摇，只依附于山涧旁、老林深处那些沉默的朽木残桩，于无声的潮湿与腐朽中，凝结成一片片、一朵朵凝脂般的墨色云耳，如大地在暗处吐纳的精灵，以最卑微的栖息，孕育着最浑厚的山野之魂。
采撷木耳，是一场与山野精魄的隐秘对话。须得在夜雨初歇、晨雾未散的时辰入山。腐叶堆积的林间，湿气氤氲如墨绿色的呼吸。拨开缠绕的蕨草，拂去朽木青苔，那蜷缩在树皮褶皱里、倒木背阴处的精灵便显露真容。新生的木耳，肥厚、柔韧，边缘微卷，通体是半透明的乌润，凝着细密的露珠，触手冰凉滑腻，像凝滞的墨雨，又似大地悄然睁开的、饱含夜露的耳蜗。农人采撷时指尖需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黑暗孕育的酣梦。竹篮里渐次铺陈的，是潮湿森林压缩的幽谧，是朽木临终前吐露的最后华章。
鲜木耳娇嫩如婴，需阳光的妙手点化其筋骨。归家的农妇将其倾入清水，墨黑的精灵在水中舒展、沉浮，涤尽山野的微尘。随后密密铺陈于竹匾，置于最慷慨的烈日之下。曝晒是木耳的涅槃道场。丰腴的肉身在光焰中渐次脱水、卷曲、收缩，色泽由乌润转为深沉的玄黑或铁褐，质地亦由水润转为脆硬的革质。这由丰腴至枯瘦的蜕变，并非生命的枯萎，而是将山林的湿气、朽木的精魄、夜露的清凉，悉数封存于紧致的皱褶里，凝成一片片能跨越时空的、浓缩的幽谷。那干硬的身躯，是沉睡的魂，只待一瓢清水，便能唤醒深锁的旷野之气。
干木耳是农家灶台点化凡俗的“墨宝”。寒冬腊月，瓦罐深处拈出一小撮，投入温水中。奇迹便在静默中发生：那枯瘦的玄铁渐渐吸饱汁水，于水中缓缓舒展、丰盈、重现昔日饱满的墨玉光泽，甚至膨大数倍，柔软的裙边在水中如墨莲绽放。此时的黑耳，褪尽了山野的微腥，只余纯粹的、来自朽木深处的浑厚清气。与青椒丝同炒，脆韧相击，清鲜与醇厚交响；炖入老母鸡汤，那沉潜的墨玉吸饱脂膏，入口滑糯，鲜香直抵喉头；凉拌则更显其本真，蒜泥、香醋、红油一激，墨玉生光，脆生生滑溜溜，齿颊间似有山风穿林而过。这滋味，非浓烈夺人，却如大地深处的低吟，悠远回甘，是粗粝饭桌下暗涌的一股地泉。
村童眼中，木耳是祖母“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匣。朽木上生出的黑东西竟能入口？初尝时的疑惑，总被那奇异的滑韧口感征服。祖母更将其视为“山珍药引”。冬日里小儿干咳，她便取几朵泡发的黑耳，与冰糖、雪梨同炖。那墨玉在晶莹的梨肉间沉浮，汤汁渐染琥珀色。一碗温热的甜羹下肚，喉间燥痒竟真如被山泉浸润抚平。祖母说，这是朽木把地底的阴凉都给了木耳，专克虚火。这认知，让孩童对山野腐朽处生出的黑精灵，平添一份近乎巫术的敬畏。
北坡的守林人老耿头，深谙朽木与木耳的生死契阔。他常在雨后巡山，目光如炬，熟知哪片倒下的青冈木、哪截腐朽的栗树桩是木耳的“福地”。他采耳极有分寸，从不竭泽而渔，只取肥嫩新发者，留其根基以待再生。他晾晒的木耳，朵大肉厚，色泽乌亮，是集市上被争抢的“耿山珍”。他独居山中，儿子在省城安家。每年腊月，他必托人捎去一大包自采自晒的上品木耳。儿子在城里的暖气房中，为妻儿泡发木耳烹汤，厨房里弥漫开那熟悉的、带着朽木清气的鲜香时，总会望向窗外灰蒙的天空，仿佛看见父亲在幽深老林里弯腰寻觅的孤独背影。这一片片跨越山水的墨玉，是父亲从腐朽里拾掇出的珍宝，是沉默的山峦传递给游子的、无字的家书，滋味沉厚如父爱。
木耳，生于至朽，成于至阴。它以朽木为母，以潮湿黑暗为襁褓，却将腐朽化为神奇，凝练出至清至纯的山野至味。它无需沃土，不慕骄阳，只在幽暗寂静处，完成生命的积累与转化。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存的大道？生命的光华，未必绽放于喧嚣的枝头；最深厚的滋养，往往蕴藏于被忽视的角落，在沉寂与忍耐中完成能量的蜕变与升华。它提醒我们：真正的丰饶，有时正孕育于腐朽的边缘；最珍贵的馈赠，常来自大地最沉默的腹地。
当我们在都市的餐桌上，啜饮一碗醇厚的木耳羹，咀嚼那滑韧的墨玉，舌尖品咂的，岂止是山野的清气？那是在吞咽一片浓缩的雨后森林，一缕守林人指尖的孤独，一份从朽木中淬炼出的生的韧性，一剂由黑暗深处熬煮出的光明的药引。木耳的褶皱里，藏着乡村最深的隐喻——在看似无望的枯寂里，在时光的缓慢雕琢下，生命自有其沉潜、转化、最终绽放清香的伟力。它玄黑的肉身，是停泊在岁月长河里的乌篷船，载着山林的呼吸与父辈的凝视，悄然驶入我们被现代性填塞的肠胃与心灵，提醒我们莫忘来处：那生于幽暗、却执着地向人间传递清香的，卑微而伟大的地母精神。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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