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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 名动京师的苏东坡【报告文学】
——嘉祐二年,那场改变了中国文学史的考试
一、汴京的春天
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的正月,汴京城刚刚下过一场薄雪。
朱雀门外,护龙河还结着一层薄冰,清晨的雾气从汴水上漫过来,把御街两旁朱漆的杈子和望楼都裹得朦朦胧胧。天还未亮透,国子监和太学门前已经聚满了人——天下举子,四千五百余人,正陆续涌入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城。
他们大多风尘仆仆:有从江南坐船北上的,有从关陇骑驴而来的,有从荆湖徒步数月的。衣冠有新旧,口音有南北,但眉宇间都绷着同一根弦。
在这如潮的人流里,有三个从西蜀眉山来的人,并不十分起眼。
父亲苏洵,年近五十,眉目清癯,一身旧袍;两个儿子苏轼、苏辙,不过二十岁上下,青衫布履。他们跟着客栈的伙计,穿过州桥夜市散场后的狼藉,寻一处便宜馆舍住下。
没有人会想到,这场考试之后,其中一个年轻人的名字,将以那样一种方式,传遍整座京师。
二、那篇让主考官失态的文章
主考官是欧阳修。
彼时欧阳修五十一岁,已是文坛领袖,翰林学士,知贡举。朝廷为革除晚唐五代以来太学体的怪僻文风,特意点了他的将。他请来梅尧臣做参详官,二人商议已定:此次取士,务去浮华,独尊平实。
阅卷是锁在贡院里进行的,糊名、誊录,严如军法。
梅尧臣批阅到一份卷子时,忽然停住了笔。那是一篇论刑赏忠厚之至的文章,题目取自《尚书》。这样的题目,照例该写成一板一眼的策论,引经据典,四平八稳。
可这篇文章不同。
它劈头便议论开来:尧、舜、禹、汤、文、武,用刑何其忠厚,用赏何其宽仁,仿佛作者亲眼见过那些上古的帝王;行文之间,一股沛然之气直贯而下,如江河决堤,挡都挡不住。梅尧臣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竟舍不得放下,径直拿着卷子去找欧阳修。
欧阳修读完,半晌没有说话。
他惊讶于文章的气象,更惊讶于文章里所引的一处典故——作者称,当年皋陶做士,舜做天子,皋陶三次要杀人,舜三次赦免。这个典故,欧阳修搜遍记忆,竟想不起出自何书。他问梅尧臣,梅尧臣也摇头。
以欧阳修之博学,竟查不到出处。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学生曾巩的手笔——天下能写出这种文章的人,他想不出第二个。可为了避嫌,他把这份卷子判了第二。
放榜那日,真相大白。
这份令两位主考官困惑、惊叹、又亲手压到第二名的卷子,出自一个二十岁的蜀地青年之手,名叫苏轼。
三、想当然耳
欧阳修爱才,几乎到了不计身份的地步。
他托人把苏轼请到府上,寒暄未毕,第一句话就问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里的皋陶典故——究竟出自哪一部典籍?老先生的语气,一半是请教,一半是考问。
苏轼的回答,让满座皆惊。
他说:没有出处。
那是我自己想当然耳——按照圣人的性情,事情理应如此。
换作旁人,在文坛领袖面前承认自己杜撰典故,只怕要面红耳赤。苏轼却神色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欧阳修非但不恼,反而击节叹赏。事后他对人说:
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
他还说了一句更重的话:
更三十年,无人道着我也。
三十年后,世上的人将不再谈论我欧阳修——只会谈论他苏轼。
这是何等的眼力,又是何等的心胸。
四、天子殿前的预言
嘉祐二年苏轼中了进士,但这还不是他名动京师的全部。
嘉祐六年(公元1061年),他又参加了朝廷为选拔非常之才而设的制科考试。制科不同于常科,不考诗赋,专考策论,题目尖锐,直指时弊,是宋代读书人公认的大科。苏轼的策论一交上去,主司们看了,纷纷评为入三等。
须知宋代的制科,一等、二等从来虚设,从未有人得过。三等,便是实际上的最高等级。终北宋一百六十余年,入三等的不过四人。苏轼是其中之一,他的弟弟苏辙,是另一个。
消息传到禁中,仁宗皇帝刚刚退朝,回到后宫,竟难掩喜色。
他对曹皇后说:
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
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苏轼、苏辙兄弟,日后必是宰辅之器。这评语从九五之尊口中传出,比任何褒奖都重。
一时间,汴京城的酒楼茶馆、瓦舍勾栏,人人都在谈论苏轼的名字。他的文章被争相传抄,洛阳纸贵。士大夫以识得苏轼为荣,坊间甚至有人能背诵他的策论段落。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这样名动了京师。
五、名动京师之后
然而历史最动人的地方,往往在于之后二字。
名动京师的苏轼,后来并没有如仁宗所愿,顺顺当当地做他的宰相。
他做了凤翔签判,做了杭州通判,做了密州、徐州、湖州的知州。他写欲把西湖比西子,写明月几时有,写十年生死两茫茫。然后,乌台诗案的牢狱之灾劈面而来,他被贬黄州。
在黄州城东的一块坡地上,他给自己取了个号——东坡居士。
再后来,他越贬越远,惠州、儋州,一路贬到天涯海角。可他始终是那个在考场上想当然耳的年轻人:被贬黄州,他写《赤壁赋》;被贬海南,他教黎人读书,开一方文脉。
欧阳修没有看错。
三十年后,世上果然不再只谈论欧阳修。苏轼的文章独步天下,他的诗词传遍南北,连辽国、高丽的使臣都以重金求购。而他的性命,也如那篇少年时的策论一般,汪洋恣肆,痛快淋漓,从未向命运低过头。
尾声
今天,当我们回望嘉祐二年汴京城的那场考试,会看见一个奇妙的场景:
一位五十一岁的文坛领袖,用一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四千多份糊名的卷子里,准确地认出了一个天才,然后心甘情愿地为他让路,为他喝彩,甚至预言自己将被遗忘。
而那个天才,终其一生,没有辜负这句预言。
名动京师,对苏轼来说,从来不是终点。
那不过是一个少年,第一次在历史的舞台上,亮出了他的剑。
那剑光,一照,就是千年。
(本文根据《宋史·苏轼传》、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叶梦得《石林燕语》等史料铺演,人物与史实皆有出处;部分场景与对话,依报告文学体例,做了合理的文学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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