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难忘儿时中秋节吃月饼

今早推开窗,风里已带了桂花的甜意。日历翻到九月末,中秋便近了。街角的糕点铺子早早挂出“手工月饼”的幌子,玻璃柜里摆着各色包装精美的礼盒,金箔纸、绸缎面,在晨光里闪着富贵的光。我站在柜台前看了许久,却终究没有买——那些月饼太精致了,精致得不像记忆里的样子。
我的童年是在北方一个小镇上度过的。那时的中秋,没有满街的广告,没有繁复的礼盒,有的只是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和那口老铁锅里飘出的、混着芝麻与青红丝的甜香。
记忆最深的是做月饼的前夜。母亲会从柜顶取下那个落了灰的月饼模子——枣木的,刻着缠枝莲纹,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她把它泡在清水里,用软布细细地擦洗,仿佛在擦拭一件传世的珍宝。我蹲在一旁,看着水面上漾开的油花,心里便知道,中秋要来了。
真正的热闹从清晨开始。父亲骑着二八大杠去镇上买回猪板油和冰糖,母亲则开始和面。那面团在她手下变得温顺,揉、搓、按、压,像变戏法似的,渐渐有了韧性。馅料更是讲究:花生米要在铁锅里炒得酥脆,芝麻要碾得恰到好处,青红丝剪成细段,再拌上桂花酱——那酱是去年秋天自家腌的,打开罐子,满屋都是甜腻的香。
我最爱看母亲包月饼。她揪下一块面团,在掌心按成薄片,舀一勺馅料放进去,然后像包包子一样收口,再轻轻放入模子里。用力一压,再在案板上“啪”地一磕,一个印着花纹的月饼便跳了出来。那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我目瞪口呆。有时我也要帮忙,却总是把馅料挤得到处都是,母亲也不恼,只是笑着用沾满面粉的手点了点我的鼻尖:“小馋猫,等会儿第一个给你吃。”
月饼烤好时,整个院子都浸在香气里。刚出炉的月饼烫手,我却等不及,一边吹气一边掰开——酥皮簌簌地掉,露出里面晶莹的馅料,花生碎、芝麻粒、青红丝,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般的光。咬一口,先是酥皮的脆,然后是馅料的甜,最后是桂花的香,在舌尖上层层绽开。那滋味,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唇齿生津。
但真正让我难忘的,不只是月饼的味道,更是吃月饼时的光景。那时我们住在平房里,院子里有棵老槐树。中秋夜,父亲会在树下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切好的月饼、几碟水果,还有一壶清茶。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筛出斑驳的影子。我们一家人围坐着,父亲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母亲则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我靠在母亲怀里,手里攥着半块月饼,听着听着便睡着了,梦里都是桂花香。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小镇去外地读书、工作。城市里的中秋节热闹非凡,商场里堆满华丽的礼盒,朋友圈里晒着各种网红月饼——流心的、冰皮的、榴莲味的。我也尝过不少,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有一年中秋加班到深夜,独自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忽然闻到不知从哪飘来的桂花香,才恍然明白:少的不是味道,是那份围坐灯下的温暖,是母亲沾着面粉的笑脸,是父亲讲故事时眼角的皱纹。
如今母亲老了,再也揉不动那团面了。那个枣木模子被我带到了城里,放在书架的顶层,偶尔擦拭时,还能闻到淡淡的油香。今年中秋,我打算自己试着做一次月饼。不为别的,只是想循着记忆里的配方,找回那个坐在槐树下、等着第一块月饼出炉的夜晚。
窗外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却永远留在那里——就像儿时那轮明月,无论走多远,抬头时,它总在那里,静静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