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中秋节的月亮圆又圆
一、月上中天
今夜是中秋。
晚饭后，我独自走到阳台上。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像一片璀璨的星河，却遮不住头顶那轮月亮。它从东边的楼群间升起，起初是淡淡的橘黄色，像是被薄纱笼着，有些羞怯；渐渐地，它升高了，颜色也褪成银白，清辉四射，将整片天空都照亮了。
月亮是圆的。圆得那样饱满，那样匀称，像是用圆规精心画出来的。但仔细看，又觉得它并非死板的几何图形——边缘微微有些毛茸茸的，像是蒙了一层极薄的云，又像是月光本身在流动。古人说“月华如水”，此刻我信了。那光确实像水，从月亮上倾泻下来，漫过楼顶，漫过树梢，漫过我的肩头，温柔而清凉。
我忽然想起儿时在老家过中秋的情景。那时没有这么高的楼，没有这么亮的灯，月亮从院墙外升起来，又大又圆，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祖母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手里摇着蒲扇，指着月亮说：“你看，月亮里有个嫦娥，还有一棵桂花树。”我仰着头，眯着眼睛使劲看，却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一片明亮的银白。祖母又说：“月亮是圆的，人也要团圆。你看，今晚咱们一家人都在，多好。”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团圆”，只觉得月亮好看，月饼好吃，一家人坐在一起很热闹。如今祖母已经不在了，老家的院子也早已荒废，但每到中秋，我总会想起她的话，想起那轮从院墙外升起的月亮。
二、月下独思
月亮升得更高了，银光洒满阳台。我搬了一把椅子坐下，仰头望着它，忽然觉得它像一只眼睛——一只巨大的、温柔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人间。它看过多少悲欢离合？听过多少祈祷与叹息？它不说话，只是看着，从远古看到今天，从今天看到永远。
古人写月亮的诗，多得数不清。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中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月亮比人类古老得多，它见证了我们的祖先从蒙昧走向文明，见证了无数王朝的兴衰更替，见证了无数生命的诞生与消亡。它像一位沉默的史官，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记录。
苏轼在中秋夜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是他对弟弟苏辙的思念。此刻我读这句诗，忽然觉得，千年之前的那轮月亮，与今夜这轮，是同一轮。它照过苏轼，照过苏辙，照过无数离人，今夜又照着我。时间在流逝，人在更替，唯有月亮不变。它像是一个永恒的坐标，让我们在茫茫宇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月亮真的不变吗？天文学家说，月亮正在以每年3.8厘米的速度远离地球。这个数字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亿万年累积起来，月亮将离我们越来越远。也许有一天，它不再能完全遮住太阳，日全食将永远消失；也许有一天，它变得太小，小到不再能稳定地球的自转轴。但那是极其遥远的未来，远到我们无法想象。至少在今夜，它依然圆满，依然明亮，依然温柔地照耀着我们。
三、月与人间
楼下传来一阵笑声。我探头望去，是一户人家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月饼、水果和茶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一个小孩举着一盏兔子灯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灯笼里的烛光忽明忽暗，映着他兴奋的脸庞。
这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中秋夜，我们一群孩子提着灯笼在巷子里穿梭，比谁的灯笼好看，比谁的月饼好吃。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筛出斑驳的影子。我们踩着影子玩，谁踩到最多的影子，谁就赢了。现在想来，那游戏幼稚得很，但那时却玩得不亦乐乎。
大人们则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父亲会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母亲会哼一些不知名的小调。祖母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她要等月亮升到正空，说是要“拜月娘”。她会在桌上摆一碗清水，点上三炷香，然后对着月亮念念有词。我问她在说什么，她笑着说：“求月娘保佑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
那时我不懂，为什么祖母每年都要拜月娘，而且总是那几句话。现在我明白了，她求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功名利禄，只是“平安”和“团圆”四个字。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却是人生最朴素的愿望。可惜那时我太小，不懂得珍惜那些平凡的夜晚。如今祖母不在了，父亲也老了，那些围坐在一起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四、月是故乡明
杜甫有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以前读这句诗，总觉得有些夸张——月亮明明是一样的，为什么故乡的就更明呢？但此刻，我忽然理解了杜甫的心情。他说的不是月亮本身，而是月亮所承载的情感。故乡的月亮，照过你的童年，照过你的亲人，照过你熟悉的一草一木。它不仅仅是一轮月亮，更是一段记忆，一种乡愁。
我离开老家已经十几年了。这些年，我在不同的城市生活，看过许多次月亮——海边的月亮，山间的月亮，异国的月亮。它们都很美，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的是什么呢？大概是少了一种归属感。在异乡看月亮，月亮是陌生的，我也是陌生的；在故乡看月亮，月亮是熟悉的，我也是熟悉的。月亮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与这片土地的联系。
今年中秋，我本打算回老家看看，却因为工作原因没能成行。打电话给父亲，他说：“没事，工作要紧。我和你妈在家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他的语气平静，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失落。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轮圆月，忽然觉得它有些孤单——它照着我，却照不到我的故乡。
也许，月亮也有乡愁吧。它从远古走来，看过太多离别，却始终无法让离别的人重逢。它只能静静地照着，照着这边，也照着那边，让相隔千里的人，至少能看见同一轮月亮。
五、月圆人未圆
夜深了，楼下的笑声渐渐散去，灯火一盏盏熄灭。月亮升到了正空，又大又圆，像一枚银色的印章，盖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我依然坐在阳台上，不想回屋。
我想起一位朋友说过的话：“中秋的月亮，是最公平的。无论你是富人还是穷人，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它都一视同仁地照耀着你。”这话有道理。月亮不分贫富，不问贵贱，它只是静静地照着，将清辉洒向每一个角落。在这一点上，它比人间公平得多。
但月亮也是无情的。它照见团圆，也照见离别；照见欢笑，也照见泪水。它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暗淡，也不会因为谁的喜悦而明亮。它只是照着，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不发一言。
今夜，有多少人像我一样，独自望着这轮圆月？有多少人因为种种原因，无法与亲人团聚？有多少人望着月亮，心中涌起无尽的思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是唯一的一个。月亮照着千万人，千万人望着月亮，每个人心中都有一轮不同的月亮——有的圆满，有的残缺；有的明亮，有的朦胧。
但无论如何，月亮还是圆的。它不管人间有多少缺憾，依然固执地圆着，仿佛在提醒我们：无论生活多么艰难，总有一些东西是圆满的，总有一些美好是值得期待的。
六、月落无声
月亮开始西斜了。它不再像午夜时分那样明亮，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黄色，像是有些疲倦了。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快要来了。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轮月亮。它依然圆着，依然温柔，仿佛在与我告别。我忽然想起张孝祥的词：“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此刻的月亮，确实有一种“表里俱澄澈”的美——它内外通透，没有一丝杂质，像是天地间最纯净的存在。
回到屋里，我躺在床上，透过窗户还能看见那轮月亮。它渐渐西沉，最终消失在楼群的后面。房间里暗了下来，但我的心中，却还留着那一片清辉。
中秋的月亮圆又圆。它圆了千万年，还将继续圆下去。而我们这些凡人，能做的，只是在它圆满的时候，抬头看一看，然后带着那份圆满，继续走自己的路。
愿天下人，都能在中秋之夜，看见那轮圆月；愿天下人，都能在月光之下，与所爱之人团圆。
[艺术赏析] 郭进拴丨难忘儿时在老家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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