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荒凉深处的一次登临
——柳永《竹马子·登孤垒荒凉》赏析
“登孤垒荒凉,危亭旷望,静临烟渚。”开篇五字,柳永便将读者领上一座废弃的古垒。一个“孤”字,写垒,亦写人;一层“荒凉”,是风景,更是心境。危亭之上,目光旷远,旷远却并不消解孤独,反而将孤独放大了——天地间只剩一座残垒、一片烟波、一个身世飘零的老人。
这首《竹马子》作于柳永暮年羁旅之时。他一生与“失意”二字纠缠:仕途蹭蹬,流落市井,晚景更添凄凉。当他登临孤垒时,眼底的每一处景色,都渗着他的身世之感。
上阕是层层推开的铺叙。先看近景:“对雌霓挂雨,雄风拂槛,微收烦暑。”彩虹悬于雨后的天际,长风拂过栏杆,暑气微微收敛。“雌霓”“雄风”皆取楚辞、宋玉赋中的词眼,让寻常的雨霁风来带上典雅的色泽。然而这清凉是短暂的,正如彩虹会散、长风会止,一瞬的舒爽只是叹息的前奏。
“渐觉一叶惊秋,残蝉噪晚,素商时序。”一个“渐”字,写出时间的缓慢推移。一叶落而知秋至,残蝉在暮色中鸣叫。“残”字下得狠:蝉已残,人亦老。时序流转到素商,那秋意并非突然降临,而是像人的衰老一样,不知不觉间便已深重。
至此,柳永忽然将目光投向远方。“览景想前欢,指神京,非雾非烟深处。”览景而生追忆,他望向汴京的方向——那座繁华帝都,曾收藏他所有的梦想与欢愉。然而“非雾非烟深处”,汴京被烟霭深深遮住,不可望,更不可归。这不是地理的阻隔,而是命运的距离。荒凉与繁华的对照在此完成:一座孤垒,一个老人,隔半生沧桑,望一座再也回不去的城。
下阕转入情感的内里。“向此成追感,新愁易积,故人难聚。”新愁总是轻易堆积,旧友却再难相聚,这是漂泊者最深的伤口。柳永一生交游无数,有过“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温柔,也留下“衣带渐宽终不悔”的痴恋,可到了晚年,人皆散去,欢会成灰。剩下的,只有“凭高尽日凝伫”:一整日凭栏而立,一动不动。
“赢得消魂无语。”五个字,沉痛入骨。“赢得”是何等自嘲——他这一生赢得的,不是功名,不是团圆,只是这销魂蚀骨、无话可说的沉默。
结尾照例是柳永以景结情的绝技。他不把话说尽,而把情感还给天地:“极目霁霭霏微,暝鸦零乱,萧索江城暮。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雨雾渐渐散作霏微,暮鸦零乱四散,江城在暮色里萧索下去。南楼上画角声起,一声声,送走残阳。“又”字最是锥心——这样的黄昏,他已看过多少回?每一次都以残阳落幕,如他一生的告别,没有完好的结局。画角来自城南的楼,恰恰将开篇的孤垒与收尾的苍茫合拢成一个圆,词人在圆中独站一日,也独坐一生。
艺术上的成就,集中在一个“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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