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沟风情(大散文)(朱学军) 序章 伏牛开天 花园毓秀
伏牛横空,接昆仑之远脉;青峦拔地,镇中州之厚垠。
盘古运斤,辟鸿蒙而分浊清;巨灵擘岳,划苍崖以走星辰。
八百里云屏列翠,三千重石骨撑云。
西连秦栈之险,东接淮水之津,北望黄河如带,南襟楚岫若颦。
此乃天地之奥区,中原之灵根也。
中有一沟,名曰花园。
秘藏山腹,闭千门而不纳车马;静卧林坳,守万劫而自养乾坤。
其石也,自太古崩云而落,棱棱带女娲补天之痕;
其水也,从云根沁脉而来,泠泠带神禹导川之温。
其木也,辛夷撑千年之盖,黛色磨风;
其花也,锦绣铺四季之霞,香潮卷门。
楚长城之残堞卧于山巅,犹记七雄之烽鼓;
汉光武之遗踪隐于林麓,尚留万乘之蹄痕。
药王孙思邈结庐三载,尝遍百草之性;
隐者陶渊明梦游一夕,暗契桃源之魂。
尔其雾起之时,全沟尽没于银海;
烟消之际,万峰齐露于青尊。
朝则金乌射影,穿林而碎金万点;
暮则玉兔流辉,卧溪而寒玉一痕。
春有辛夷吹雪,漫山皆玉色;
夏有浓绿沉江,遍地生凉云;
秋有红枫烧岭,野菊铺金;
冬有素雪封崖,寒梅吐芬。
四时之景不同,而清趣无穷;
朝夕之变屡异,而静意常存。
昔世路险巇,人迹罕至。
樵夫攀藤而采薪,药农负篓而寻根。
猎户踏霜而逐鹿,骚人避世而隐身。
山民守土,不贪世外之利;
古俗传家,唯奉耕读之真。
斧斤以时入林,留浓荫以覆鹤;
渔钓有度入溪,任细浪以游鳞。
千年岁月悠悠,一沟烟火淳淳。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几疑羲皇上人。
洎乎新时代风雷激荡,盘山公路穿云而来。
凿通千重绝壁,牵来万里红尘。
四海游人策杖而至,八方胜友接踵以临。
见此山而魂惊,见此水而心倾。
谓平生遍历名区,未尝见此清淳之境;
半世奔走尘海,于此得返本来之身。
始知花园沟者,非一山一水之胜,
乃天地留予世人之最后桃源,
乃伏牛藏于深腹之万古心魂。
歌曰:
伏牛万叠入云深,谁辟荒沟种杏林。
一自仙踪留此地,千年风月不沾尘。
山门外红尘万丈,沟门内白日千金。
凡有倦客来此,皆可抖落满身风尘,安妥漂泊心魂。(1)
第二届花园沟征文 花园沟风情(卷一)(大散文)(朱学军)
第一回 曲径通幽入沟去 一溪清冽撞眼帘
开篇定场诗:
伏牛深处路弯弯,翠嶂千层接远天。
车绕云边穿树影,风携清气到襟前。
忽闻流水声如佩,便见澄波绿似蓝。
未进花园沟里去,心魂已寄水云边。
沿着鲁山县团城乡的盘山公路往深处走,窗外的风景是一层比一层浓的绿。起初还能看见山脚下散落的农家小院,黄狗趴在门槛上吐着舌头乘凉,田埂上的玉米秆举着青嫩的穗子,风一吹就晃出层层绿浪。再往深处走,人烟渐渐稀少,两旁的山壁越收越紧,参天的乔木把头顶的天空剪得只剩一条细长的蓝,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柏油路,沙沙的声响混着山风掠过林梢的轻响,把尘世里攒了许久的喧嚣,一点点往身后抛去。
转过第三道山弯的时候,车窗缝里忽然钻进来一股清润的水汽,混着草木和野花的甜香。还没等反应过来,一阵叮叮咚咚的流水声就撞进了耳朵,像谁在山涧深处弹着一把碎玉做的琴。推开车门往沟口一站,整条花园沟的水就那样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清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这水的清,是带着几分奢侈的透亮。溪底的每一块卵石都看得清清楚楚:有的白得像被伏牛山的泉水泡了千万年的羊脂玉,有的红得像天边落下来的霞彩,还有的青黑如墨,石面上布满了天然的纹理,像哪位隐士随手画就的山水小品。正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穿透水面落在卵石上,晃出一片片摇曳的碎金,连水底游过的几尾细小鱼苗,身上的鳞片都闪着细碎的光。水流平缓的浅滩处,水面平得像一面刚擦好的铜镜,把头顶的蓝天白云、岸边的绿树山花完完整整揽在怀里,你分不清是树长在了水里,还是水绕着树在山间流。蹲下身掬一捧水入口,那股清冽甘甜顺着喉咙直钻到肺腑里,一路凉到指尖,仿佛把整座伏牛山的精气神都吞进了肚子里,连日来赶路的燥热,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沿着溪岸往沟里走,水流的模样便跟着山势变了性情。平缓处它像个低声絮语的少女,贴着岸边的菖蒲根慢慢淌,潺潺湲湲的声响软得像棉花,把人的心都泡得软了;遇到陡坎断崖,它瞬间就抖擞起了精神,从两三米高的石坎上纵身跃下,化作一道白亮亮的水帘,水珠撞在下方的岩石上,碎成漫天飞琼,轰鸣的水声在山谷间绕来绕去,尽显伏牛山藏在温柔里的野性。到了冬日,整条溪的喧嚣都沉了下去,水流在石缝里悄悄凝结,慢慢长出连片的冰瀑,冰柱从崖顶垂下来,像水晶串成的珠帘,阳光一照,整面冰壁都泛着彩虹似的光,活脱脱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冰晶宫殿。
水岸边的生机全是这一脉活水养出来的:紫花的菖蒲挺着细叶站在石缝里,黄的蓝的小野花星星点点撒在溪滩上,彩蝶沾着水雾在花影里翩跹,红蜻蜓点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连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苔藓,都绿得能滴出水来。你随便找一块临溪的大石头坐下,闭着眼听满耳的流水声,山风裹着湿润的水汽往脸上吹,那些在城市里攒了许久的焦虑、算计、疲惫,就像被流水一点点淘洗干净了。那一刻你忽然懂了古人说的“濯足万里流”是什么滋味,仿佛自己也成了这溪水里的一滴,顺着山涧往远处飘,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凡尘琐事,全都随波流走,连影子都留不下。
结尾收束诗:
一溪清冽出山间,洗尽尘劳意自闲。
坐听流水声无尽,忘身已在水云边。
正对着溪水出神,山风忽然变了方向,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声响,不是流水的叮咚,也不是树叶的沙沙,是一种沉郁的、带着潮气的轰鸣。抬头往山巅望去,不知什么时候,厚厚的云已经把峰顶裹住了,山脚下的风里,已经飘来了第一丝若有若无的雨丝。(2)
第二回 雨丝初落湿衣袂 万缕清凉入襟怀
开篇定场诗:
山风卷雨过林来,万缕银丝落翠苔。
初触面颊凉似玉,渐敲伞面响如雷。
千重绿影浸成画,一脉清流涨作雷。
始信深山风雨里,藏得天声洗俗埃。
花园沟的雨,从来都不会像城市里的雨那样,裹着汽车尾气的尘土味,黏糊糊地往人身上扑。它是从伏牛山的云海里生出来的,带着千万棵树木吐出来的清润水汽,裹着山巅未散的凉意,初来的时候,细得像牛毛,像花针,轻飘飘地往你脸上落,像山涧里藏着的小精灵,踮着脚轻轻吻你的面颊和手背。你站在溪岸边往远处看,漫山遍野的绿被这细小雨丝一洇,瞬间就成了一幅晕开了的水墨,原本清晰的山尖、树影、溪岸,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连远处飞泻的瀑布,都在雨雾里变得柔了几分。
你还没来得及拿出手机把这烟雨朦胧的画面拍下来,雨势忽然就变了。豆大的雨点“啪嗒”一声砸在伞面上,紧接着就成了密密麻麻的雨幕,天地间瞬间就被浩浩荡荡的雨声填满了。山风跟着凑热闹,挟着冷冽的水汽往伞底下钻,雨丝斜斜地扫过来,打湿了你的鬓角和袖口,那股微凉的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是伏牛山最原始、最鲜活的呼吸,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摸到它滚烫的脉搏。
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溪水,在暴雨里彻底换了模样。清凌凌的水色变成了浑厚的土黄,激流裹着从山巅冲下来的断枝、落叶、碎石,怒吼着往河谷深处撞,撞到河中央嶙峋的怪石上,溅起一两丈高的雪浪,轰鸣的水声像从大地深处滚出来的闷雷,顺着山谷往四面八方撞。雨打在千万片树叶上,汇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涛声,和溪水的轰鸣缠在一起,把整座花园沟都裹进了一场酣畅淋漓的交响里。你站在避雨的石亭里往外看,整个山谷都在雨幕里晃动,浓墨重彩的雨珠砸在山岩上、溪水里、花叶上,像一位喝醉了的画师,握着大笔在天地间肆意泼洒,每一笔都带着不加修饰的野性,看得人浑身的热血都跟着热了起来。
雨中的生机,是带着惊心动魄的力量的。平日里看着娇弱的小野花,被雨水浇透了,花瓣反而亮得像浸了油,红的像朱砂,紫的像烟霞,白的像落雪,在风雨里挺着腰杆,半点没有要低头的意思。崖壁上的苔藓吸饱了雨水,绿得像要往下淌汁,厚绒绒地铺满整块岩石,每一滴挂在上面的雨珠,都像嵌在绿天鹅绒上的钻石,亮得晃眼。就连溪边那棵倒在地上好几年的朽木,缝隙里都钻出了几朵明黄色的小蘑菇,顶着雨珠在风里轻轻晃,把生命的倔强,在暴雨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靠在石亭的柱子上,听着满世界的雨声,刚才还在心里盘旋的那些工作上的烦心事、生活里的小疙瘩,被这漫天的雨水一冲,瞬间就没了踪影。平日里我们总在晴空万里里找快乐,却忘了最透彻的洗礼,从来都藏在这酣畅淋漓的风雨里。你闭着眼感受雨雾往身上扑,听着雨打树叶的天籁,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变轻了,仿佛也化作了万千雨丝里的一缕,从云里落下来,落在树叶上,落在溪水里,落在这片土地的脉络里,洗去所有蒙在心上的尘埃,连呼吸都变得透明起来。
结尾收束诗:
漫天风雨洗山幽,涤尽尘烦万虑休。
静听天籁亭中坐,一怀清兴满心头。
雨势渐渐小下去的时候,山风忽然把谷底的雾吹了起来。那些白色的水汽从溪面上、林海里慢慢升起来,像被谁施了魔法一样,在山谷间飘来飘去。抬头往山巅望去,刚才还藏在雨幕里的云,此刻正顺着山脊往谷底飘,像一群披着白纱的仙子,正踩着山风往你这边走来。(3)
第三回 云生壑谷漫山岫 疑入蓬莱幻境中
开篇定场诗:
雨过天青翠欲流,白云生处满山沟。
轻如蝉翼拂人面,软似棉团绕指柔。
群峰出没如孤岛,大道浮沉入远丘。
到此浑忘身是客,恍如身在玉虚游。
雨后的花园沟,是云的主场。千万棵树木蒸发出的水汽,千万道溪流腾起的烟岚,在山谷间慢慢聚起来,先是丝丝缕缕的白絮,贴着水面飘,顺着林隙钻,渐渐就连成了片,铺成了海。这些云不像平原上的流云那样,漫不经心地从天上飘过去,它们是伏牛山养出来的精灵,每一缕都带着山的筋骨、水的灵性,像一群披着鲛绡的仙女,在沟壑间踩着山风起舞,把整条花园沟变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仙境。
你站在观景台上往谷底看,最先飘过来的几缕云,像仙女拖在地上的裙裾,轻轻擦过脚下的峭岩,软乎乎的,像微浪舔着岸边的礁石,蹭得人心里都发痒。有几缕云飘到你面前,伸手就能摸到,凉丝丝的,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从你指缝里钻过去,像一群调皮的小精灵,和你捉着迷藏。往远处的群峰望,那些平日里棱角分明的山尖,此刻大半都沉在了云海里,只露出一点青黑色的峰顶,像大海里浮着的孤岛,似沉似浮,若隐若现。山风一吹,云浪顺着山谷往远处涌,连脚下的盘山公路都被云遮住了,你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云,恍惚间觉得自己站在云端,脚下的车水马龙、万丈红尘,都被远远隔在了云的下面。
这些云的性情,比溪水还要变幻无常。你盯着它看不了半刻钟,它就换了一副模样:起初还是丝丝缕缕的轻纱,风一吹,四面八方的云团就往中间聚,越积越厚,越攒越密,最后汇成了千丈高的银涛,像万匹白练同时从山巅往下泻,浩浩荡荡漫过沟壑,漫过林梢,那气势,像银河倒泻,像白龙窜谷,看得人连呼吸都忘了。等你回过神来,山风又换了方向,厚重的云团被撕成了碎片,像撒了漫天的白羽毛,在蓝天下飘来飘去,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给每一片云都镶上了一层亮闪闪的金边,像刚出浴的美人,披着一身碎光,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云海里的生机,全是这缥缈的水汽养出来的。晨雾刚升起来的时候,漫山的连翘花、山桃花浮在云海上,像一座座飘在半空的花海瀛岛;傍晚的暮岚往四下里一合,所有的山峰、所有的花树,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鲛绡,连归巢的鸟儿,都披着一身云影往林子里钻。云气润过的翠峰,绿得更鲜亮;云水洗过的山花,开得更明艳。就连藏在云深处的山鸟,啼叫声都比平日里更清亮,一声一声从云海里传出来,空落落的,像从仙境里飘出来的仙乐。你站在云里,看着身边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看着远处的峰尖在云海里时隐时现,忽然就懂了古人写的“云深不知处”是什么滋味。
当湿润的云气裹着你,从你的袖口、领口钻进身体里,你闭着眼任由山风吹拂,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牵绊,都跟着云一起飘远了。你不再去想明天要开的会,不再去想生活里解不开的结,你就站在这里,化作了万千流云中的一朵,风来的时候就随风舒展,风停的时候就静静落在山尖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牵挂,自在得像从来没有来过这凡尘俗世。
结尾收束诗:
白云飘渺满峰头,散尽尘嚣万念休。
我欲随云天际去,一襟清兴荡悠悠。
顺着云影往沟的更深处走,转过一道被云半掩的山弯,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藏在绿树丛里的农家小院,柴门半掩,院子里晒着刚采的山野菜,白发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正端着一碗山泉水往嘴边送。他看见你站在云里,笑着冲你招了招手,身后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刚泡好的野菊花茶。(4)
第四回 溪边煮茶闲话旧 山翁细说古沟年
开篇定场诗:
云深林密隐人家,石径柴门绕菊花。
瓦罐煮茶烟绕屋,竹篮盛果露沾芽。
翁言往事声如昨,客醉山光意更赊。
始信此中藏岁月,不知尘世有年华。
你跟着老人走进小院,石桌上的菊花茶正冒着袅袅热气,金黄色的野菊花在玻璃杯里舒展着花瓣,香得人鼻子都要醉了。老人姓王,在花园沟里住了一辈子,今年已经七十有二,看着漫山的云浪往远处飘,他给你讲起了花园沟的旧时光。
那时候沟里的路还没修通,山外的人进不来,沟里的人也很少出去。整条沟里只有十几户人家,靠着几亩薄田和满山的山货过日子,春天摘连翘,夏天采野菌,秋天打板栗,冬天在屋里围着炭火盆取暖。那时候的溪水比现在还大,整条沟的人都喝这溪里的水,洗衣、做饭、浇地,全靠它。夏天暴雨过后,山溪涨水,孩子们就站在岸边等着,从上游冲下来的野鱼、螃蟹,一捞就是半篮子,回家用山泉水清炖,鲜得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老人指着院后那棵两个人合抱的老核桃树说,这树是他爷爷小时候亲手栽的,到现在快一百年了,每年秋天还能结满满一树核桃。以前沟里穷,孩子们上学要走十几里的山路,这棵老核桃树结的核桃,卖了钱,供沟里好几个娃读完了初中。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村里人晚饭后就聚在溪边的大石板上,摇着蒲扇唠家常,听老辈人讲伏牛山里的传说,讲这花园沟的名字是怎么来的——相传当年光武帝刘秀被王莽的追兵赶进伏牛山,躲在这道沟里,饥寒交迫的时候,沟里漫山遍野的野花忽然全开了,花香引来了成群的蜜蜂,给他送来了蜂蜜,救了他一命。后来刘秀登基,就给这道沟赐名“花园沟”。
你捧着温热的菊花茶听老人讲往事,窗外的云影慢慢飘过去,雨珠顺着屋檐往下滴,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忽然觉得,花园沟的美,从来都不止是水、雨、云这些山水景致,它的根,早就扎在这些世世代代守在这里的山民的生活里了。这一脉溪水养了他们的祖祖辈辈,这满山的云雨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家园,他们的骨血里,早就和这片山山水水融成了一体。
老人说着从屋里端出来一簸箕刚炒好的山杏仁,又甜又脆,带着阳光和山林的香气。他笑着说,这几年沟里的路修通了,来游玩的城里人越来越多,他的儿子在沟口开了一家农家乐,生意红火得很,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现在天天都在过。
结尾收束诗:
山翁闲话旧年华,一碗香茶胜百花。
坐看云生云又灭,不知红日已西斜。
正唠得投机,院外的山路上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几个背着画板的姑娘,踩着云影往这边走来,裤脚还沾着溪边的水珠,手里攥着刚采的野山花,她们说自己是从鲁山县城来的美术生,要把花园沟的水、雨、云,全都画进自己的毕业作品里。(5)
第五回 彩笔绘尽山水色 晚风漫卷野花香
开篇定场诗:
画板轻携入翠冈,眉尖眼底尽风光。
蘸来溪水调颜色,拾得云影入画框。
雨过林梢添翠色,风过溪面起银浪。
笔底山河千万状,难描花园半分香。
几个姑娘把画板支在溪边的大青石上,蘸着从溪里舀出来的清水调颜料。穿白裙子的姑娘先落笔,把满溪的清冽画在画布上,透明的水色里,嵌着星星点点的卵石,阳光一照,仿佛能从画布上流出来。扎马尾的姑娘专门画雨后的山,浓墨重彩的绿色层层叠叠,雨珠挂在树叶上,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布上滚落下来。还有个戴眼镜的姑娘,什么都不画,就盯着山谷间飘来飘去的云,笔尖在画布上轻轻扫过,几缕淡白色的云影就浮在了青绿色的山尖上,风一吹,仿佛就要从画里飘出来。
她们一边画一边叽叽喳喳地唠,说自己以前去过很多有名的景区,山是好山,水是好水,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来了花园沟才明白,这里的山水没有被过度开发的商业化气息,没有密密麻麻的商铺,没有吵得人头疼的喇叭声,它的美是原生的,是带着烟火气的,是你走在路上,随时能碰到端着山野菜往家走的山民,随时能蹲在溪边掬一捧水直接喝的鲜活。
你站在她们身后看了许久,看着她们把溪水的灵动、雨幕的酣畅、云影的缥缈,一笔一笔落在画布上。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她们的发梢染成了金色,晚风卷着野花香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远处农家乐飘来的饭菜香——柴火炖土鸡的香气,混着蒸南瓜的甜香,在空气里飘得老远。几个画画的姑娘收起画板,从背包里掏出随身带的口琴,轻轻吹起了舒缓的曲子,琴声混着溪水的叮咚声,在山谷间绕来绕去,连落在树梢上的鸟儿,都歪着头听得出了神。
此刻的花园沟,云影慢慢变成了暖金色,溪水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雨后天边的彩虹还没完全散去,淡淡的七彩光挂在山尖上。你忽然觉得,所有的画笔、所有的相机,都没法真正留住花园沟的美。它的美是流动的:水在流,云在飘,雨在落,风在吹,山民的笑声、姑娘们的琴声、溪水的叮咚声,全都是活的,是你站在这里,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皮肤感受,才能完完整整装进心里的东西。
结尾收束诗:
丹青难写是天然,水色山光入画笺。
一曲清歌云外落,晚风香满碧峰前。
夜色慢慢从山谷底下升上来的时候,远处的农家乐亮起了第一盏暖黄的灯,灯光顺着溪水往远处映,把水面晃出一片碎金。顺着灯光往沟口望,你看见越来越多的灯光亮了起来,像散落在山坳里的星星,那些白天在沟里游玩的游客,此刻都聚在了农家乐的院子里,欢声笑语顺着晚风飘过来,把整个花园沟的夜,都烘得暖融融的。(6)
第六回 月照溪山万籁静 一沟诗意满衣襟
开篇定场诗:
一轮明月出东山,照彻千峰万壑间。
水映银辉流碎玉,云拖素影过前川。
人声渐远虫声起,灯火微明野兴酣。
到此尘劳全放下,诗情画意满衣衫。
月亮从东边的山尖爬上来的时候,整座花园沟都浸在了一片银白的月光里。白日里奔涌的溪水,此刻变得温柔起来,水面上泛着月光的碎银,叮咚的流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山涧深处轻轻弹着琴弦。飘了一天的云,此刻大半都沉在了谷底,只剩几缕薄纱似的云,贴着月亮的边缘慢慢飘,把月光揉成了一片朦胧的清辉。
你顺着溪边的石板路慢慢往沟口走,白天里见过的所有景致,此刻都换了一副温柔的模样:白日里飞泻的瀑布,在月光下像一道泛着银光的水帘;白日里被暴雨浇透的山花,此刻沾着月光,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银粉;白日里在山风中翻涌的云海,此刻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谷里,像一床铺在大地上的白棉絮。路边的草丛里,蛐蛐和纺织娘的叫声此起彼伏,和溪水的声响缠在一起,成了花园沟夜里最动听的天籁。
路过白天避雨的那座石亭,几个游客正坐在亭子里赏月,身边放着刚从农家乐端出来的野山楂酒,杯子碰在一起的脆响,在静夜里传出老远。他们说自己是从郑州专程开车过来的,在城市里待久了,每天被闹钟、报表、堵车的车流裹着,整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直到在花园沟里待了一整天,被水洗过,被雨浇过,被云裹过,才忽然想起来,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慢下来活着,不用赶时间,不用追着什么目标跑,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听流水,看云飘,就是最大的幸福。
你站在月光下往身后的整条花园沟望,从清冽的溪水,到酣畅的山雨,再到缥缈的流云,从山翁的闲话,到姑娘们的画笔,再到此刻满沟的月光,所有的画面在你心里串成了一卷长长的诗卷。你终于懂了鲁山团城乡的这座花园沟,为什么能让人来了就不想走。它从来都不是一个供人打卡拍照的普通景区,它是伏牛山藏在深处的一个温柔的怀抱:你带着满身的凡尘疲惫走进来,它用清冽的水为你洗尘,用酣畅的雨为你涤心,用缥缈的云为你脱尘,等你离开的时候,心里装着满沟的诗情画意,整个人都像被重新唤醒了一遍。
这世间的大美,从来都不在名山大川的拥挤人潮里,它藏在伏牛山深处的这条小山沟里,藏在每一滴流动的溪水里,藏在每一场酣畅的山雨里,藏在每一朵舒卷的流云里,等着你推开喧嚣的大门,一步步走进来,和最本真的自己,撞个满怀。
结尾收束诗:
月照溪山万籁沉,一沟诗意润身心。
临行不敢轻回首,怕动归思泪满襟。
你带着满衣襟的花香和水汽往山外走,车窗外的月光把盘山公路铺成了一条银色的丝带。你以为这趟花园沟的旅程已经画上了句号,可口袋里还装着山翁塞给你的野核桃,耳边还留着溪水的叮咚声,你知道,花园沟的水、雨、云,早已经在你心里扎下了根,等下一个雨季来临的时候,你一定会忍不住,再次顺着这条蜿蜒的山路,回到这片伏牛深处的诗意天地里来。(7)
第二届花园沟征文 花园沟风情(卷二)(大散文)(朱学军)
第一回 石骨留痕藏楚韵 溪声绕谷入山家
开篇定场诗: 伏牛深处石嶙峋,半卧溪滩半卧云。 残垒犹存秦汉月,千年不语自温存。
若说伏牛山是天地摊开的一卷长轴,鲁山县团城乡深处的花园沟,便是这轴卷里最不肯轻易示人的半页留白。世人总爱追名山大川的奇绝,把摩崖石刻的诗句反复吟诵,却少有人知道,这沟里的石头,才是伏牛山埋了亿万斯年的骨相。它们不像江南园林里被文人反复摩挲的太湖石,要瘦要透要皱要漏,要摆出一副供人赏玩的姿态;花园沟的石是野的,是硬的,是从大地褶皱里直接长出来的,带着地壳运动时岩浆迸溅的余温,带着冰川擦过的冷痕,就那样散落在溪底、崖畔、山脊、村路,沉默地托举着沟里的岁月,从先秦一直走到如今。
刚入沟口,最先撞进眼里的便是那一道绕着山根淌的溪水,而溪底卧着的全是石头。千万年的流水像最耐心的匠人,日夜不停地冲刷打磨,把那些原本棱角锋利的火成岩,磨成了掌心般圆润的模样。蹲下身去看,水是透的,石的纹理便全袒露在光里:有的青黑如墨,石纹里藏着远古的苔藓痕迹,像谁在石面上画了半幅没写完的山水;有的赭红似霞,那是地底的铁元素在岁月里慢慢氧化,把石头浸成了落日的颜色;还有的洁白如玉,是山涧的泉流浸了一年又一年,把粗粝的石质养得温润,摸上去像刚晒过的棉麻。它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卧在水底,任凭水流从身上漫过,把细碎的浪花揉成泡沫,再顺着溪道往山外淌去。有村童光着脚踩在石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布鞋底,石头也不恼,只稳稳地托着他的脚掌,像祖辈托着刚学步的孩童。
往沟的深处走,石头便渐渐从溪底爬到了崖上。那些裸露的岩壁不是光滑的一片,而是层层叠叠的石片垒起来的,像一本被风翻开的厚书,每一道石纹都是一页写满岁月的纸。最让人惊心的是山脊上那一段楚长城遗址,没有青砖,没有城砖,全是用沟里随处可见的粗石垒起来的。没有人记得当年是哪一代的楚民,背着干粮,扛着撬棍,把这些几百斤重的石头一块块挪上了山脊。如今两千多年过去,烽火台早已塌成了石堆,城墙上的石缝里长出了荆条,开出了细碎的蓝花,可那些石头依然倔强地咬合在一起,没有一块轻易滚落山崖。风从山脊上吹过,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当年守关的老兵,还在对着山外的来路轻声哼唱。村里的老人说,小时候还在石缝里捡过青铜箭镞,绿锈裹着箭头,摸上去还能摸到两千年前的冷。
村落里的石头更是沾了满襟烟火气。家家户户的老屋都是青石为基,墙脚的石头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发亮,门槛石上被进出的车轮碾出了深深的凹槽,像时光在石头上刻下的年轮。院坝里的石碾盘,从前是全村人碾米的地方,如今石碾子靠在墙根,上面爬满了青苔,夏天傍晚老人们坐在上面摇蒲扇,讲的故事比石碾的年纪还长。溪边的大青石板,是女人们捶衣裳的地方,棒槌落在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顺着溪水飘出半里地,衣裳的皂角香混着石面上的潮气,飘得满沟都是。石头在这里早就不是冰冷的物件,它是老屋的根,是碾盘的骨,是村人纳凉的凳,是晒野菜的台,世世代代托举着花园沟的烟火日子,把坚硬的骨相,活成了最柔软的温情。
石缝里长出来的生机,更是把这硬邦邦的石头,养出了鲜活的呼吸。千年辛夷王的根须,像无数只有力的手,死死抠进岩壁的石缝里,把坚硬的花岗岩挤出一道道细纹,粗壮的树干从石缝里探出来,每到春天,满树紫白的辛夷花在山风里摇晃,像举着满树的云。绝壁上的万年榆,没有半寸厚的泥土,就靠着石缝里积攒的一点腐叶土,独木成林,枝桠斜斜地探出来,把绿荫铺在半空中。就连石面上薄薄的一层青苔,也把青黑的石头染成了绒绒的绿,石缝里长出来的菖蒲,叶子细得像剑,沾着石上的泉水,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刚与柔在这里缠在了一起,硬的是石的骨,软的是草的叶,石头托举着所有的生命,生命又把石头的岁月,染得满是绿意。
走得累了,随便找一块溪边的大石坐下,掌心贴在石面上,能摸到千万年时光攒下来的清凉与坚实。山外的车马喧嚣,功名利禄,在触碰到这石头的瞬间,便顺着石纹一点点渗了进去,被沉在石底的岁月滤得干干净净。那一刻你会忽然明白,古人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说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观,就是这脚下沉默的顽石,它见过楚人的甲胄,见过汉唐的炊烟,见过抗战时期躲在石洞里的村民,也见过如今背着画板来写生的少年。它什么都记得,却什么都不说,只稳稳地卧在这里,任凭岁月流转,我自岿然不动。
结尾收束诗: 石上苔痕绿几层,溪声日夜洗尘膺。 残垣望断斜阳影,一半春秋在此凝。
你正指尖抚着石面上的古老纹理,忽然听见身后的老石匠叹了口气,他说这沟里最老的那块“龙卧石”底下,藏着一段连族谱上都没写全的旧事儿,要顺着溪涧再往深处走三里地,才能摸到那石头上刻的半行模糊的古字。(8)
第二回 层峦叠黛撑天地 万壑松风送晚钟
开篇定场诗: 群峰列阵入苍穹,不与人间说寸功。 静立千秋成脊梁,撑破伏牛半壁风。
沿着团城乡的盘山公路往深处走,两旁的溪水与村舍不过是匆匆掠过的背景,真正的主角,是那从地平线上一层层涌过来的山。花园沟的山不是那种孤绝的单峰,是连绵不绝的一片,像大地在亿万年前的造山运动里,把所有积蓄了亿万年的力量,全都攥成了这一片起伏的峰峦。它们是伏牛山伸出来的脊梁,沉默,坚硬,不肯弯腰,就那样横亘在豫西的天地之间,把来自东南的暖湿气流拦在山外,把满沟的风雨云雾,全都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站在沟口往远处望,群山如黛,一层叠着一层往天际铺过去。最近处的山是浓绿的,连石缝里都长满了灌木,阳光落在树叶上,泛着油亮的光;往远一点,山的颜色就变成了深青,像被墨晕染过的宣纸,轮廓渐渐柔和;再往远,最尽头的峰峦便淡成了浅蓝,和天上的云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尖哪是云边。山势也从不单调,有的山峰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插云霄,崖壁陡得连山羊都爬不上去;有的山像一头沉睡的卧龙,山脊缓缓起伏,藏着数不清的幽谷与山洞;还有的山像端坐在云里的老人,山顶平阔,长满了老松,风过的时候松涛阵阵,像老人在低声絮语。它们不言不语,就那样站着,用粗犷坚硬的轮廓,把天地之间的苍茫与厚重,完完整整铺在你眼前。
这山的四季,是四卷完全不同的画,没有哪一卷是重复的。春日的山是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凉意,可向阳的崖壁上,辛夷花已经先开了,紫的白的,依着岩石生,把冷硬的崖壁染得像披了一身霞衣。紧接着映山红也开了,从山脚一直红到半山腰,像谁在绿海里泼了一把烧得正旺的火。山桃山杏也跟着凑热闹,粉的白的花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顺着山风往下飘,落在溪水里,顺着流水往山外淌。整个春天的花园沟,是从石头缝里往外冒花香的,连吹过的风,都裹着甜丝丝的气息。
到了夏日,整座山就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绿海。古树把树冠撑得极大,枝叶交织在一起,把毒辣的太阳全挡在了树冠外面,走在山路上,连一丝暑气都碰不到。藤蔓从这棵树爬到那棵树,织成了天然的凉棚,山风从谷口吹进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千万只手在轻轻摇着蒲扇。山雨来的时候更妙,乌云贴着山尖往谷底沉,雨丝斜斜地打在树叶上,漫山遍野都是哗哗的雨声,远处的山峰在雨雾里半遮半露,像藏在纱帘后面的美人。雨停之后,山涧里的瀑布便涨了水,白练似的从崖上挂下来,溅起的水雾飘出十几丈远,站在半里外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清凉。
秋风吹起来的时候,花园沟的山就彻底烧红了。野生的五角枫最先变了颜色,从山脚往山顶一层层红上去,先是浅红,再是深红,最后变成像血一样的艳红。槭树的叶子变成了明黄,栎树的叶子是深褐,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灌木,叶子是紫的、橙的,层层叠叠铺在山峦上,像大自然不小心打翻了手里的调色盘。山风一吹,红叶漫天飞舞,落在山路上,铺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这时候的山,是一年里最热烈的模样,它把攒了三个季节的色彩,全都毫无保留地泼洒出来,连夕阳落在山尖上,都分不清哪是落日的红,哪是枫叶的红。
等到冬天落了雪,整座山又忽然静了下来。白雪覆盖了所有的红叶与绿叶,只留下深褐的树干和青黑的石尖从雪层里露出来,山脊的线条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像一幅只用墨线勾出来的水墨图。万籁俱寂,连平日里喧闹的溪水都结了薄冰,只有山风掠过松枝,抖落满枝的雪,发出簌簌的声响。这时候的山,像一位裹着素袍的隐者,遗世独立,把所有的繁华都收进了怀里,只留下最本真的轮廓,对着漫天飞雪沉默不语。
山间的生灵,全靠着这山的庇护,才世世代代在这里安身立命。千年辛夷王扎根在峭壁的石缝里,把根须扎进山的骨血里,每一片叶子都刻着大山的年轮。绝壁上的万年榆,在没有半寸土的崖上站了上万年,枝桠探出来,给过往的山民遮出一片阴凉。山脊上的楚长城,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趴在山的脊梁上,驮着两千多年前的金戈铁马,和这山融为了一体。林子里的野猪在灌丛里拱土,山鸡在松树上筑巢,小松鼠抱着松果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就连村人的牛羊,也在山坡上慢悠悠地吃草,所有的生命都在山的怀抱里,按着最本真的节奏生长,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爬到山巅的巨石上坐下,山风裹着满山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耳畔是阵阵松涛,像整座山都在你耳边低声呼吸。这时候你会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慢慢和脚下的山融在了一起,成了这万千峰峦里的小小一座。山外的勾心斗角,蝇营狗苟,全都被山风吹得无影无踪。你就那样站着,像山一样沉默,像山一样坚定,任凭岁月流转,风雨来袭,自有一种岿然不动的安稳。
结尾收束诗: 万峰无语对斜阳,松涛漫卷野径长。 此身已在青云里,不羡人间万户堂。
你正望着山巅的流云出神,忽然看见对面的密林里闪过一个穿粗布短打的身影,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身后的背篓里露出半卷泛黄的旧书,老人们说那是守山人的后代,手里藏着一张连本地向导都没见过的古山图。(9)
第三回 溪声绕屋穿篱过 花影扶篱入院来
开篇定场诗: 一溪绕着野人家,石畔篱边尽是花。 鸡犬声中炊烟起,半湾流水浸云霞。
花园沟的水,是从山的最深处流出来的。那源头在最高的那座峰的绝壁下,是一眼从石缝里涌出来的泉,清得能看见泉底细沙里藏着的小石子,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泉水顺着山涧往下淌,一路汇聚了无数条山坳里的细流,渐渐成了一条清凌凌的溪,沿着沟底的石滩,弯弯曲曲地绕着村落走,像一条系在花园沟腰上的绿丝带。
溪水从来不会规规矩矩走一条直路,它总爱绕着石头转,绕着屋舍转,绕着村头的老槐树转。村东头的那户人家,院门就开在溪边,出门一步就能踩到溪里的石头,女主人蹲在门槛边,伸手就能把竹篮浸到水里,洗刚从菜地里摘回来的青菜。溪上没有修那种气派的石桥,全是用几块大石板搭起来的便桥,人走在上面,溪水从石板底下哗哗地淌过去,溅起的水花打在石脚上,凉丝丝的。村童们放了学,不爱走石板桥,总爱踩着溪底的石头蹦来蹦去,把水花溅得老高,惊飞了停在石上歇脚的蜻蜓。
溪边的花是开不完的。春天的时候,紫鸢从溪边长出来,紫蓝色的花瓣沾着晨露,像一只只停在草叶上的小蝴蝶。映山红顺着溪岸往山根开,把溪边的崖壁染得一片艳红。到了夏天,野蔷薇爬满了溪边的篱笆,白的粉的花朵垂下来,落在溪水里,顺着流水往下飘。还有野菊、婆婆纳、点地梅,那些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从春到秋,一茬接一茬地开,把溪边的草地染得五颜六色。风一吹,花香混着水汽往人脸上扑,连呼吸里都是甜的。
村里的屋舍全是依着溪建的,黄泥墙,灰瓦顶,院子的篱笆是用荆条编的,上面爬着扁豆藤,紫的扁豆花挂在藤叶间,风一吹就晃。院坝边上种着几棵桃树、杏树,春天落英缤纷,花瓣飘得满院都是,秋天果子熟了,红的黄的果子挂在枝头,伸手就能摘到。清晨的时候,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院坝的地上洒下碎金,女主人在灶屋里烧火,柴烟从烟囱里慢悠悠飘出来,和林间的薄雾缠在一起,顺着溪风往山谷里飘。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溪水染成了金红色,扛着锄头从山里回来的男人,蹲在溪边洗去脚上的泥,家里的黄狗摇着尾巴跑到溪边,伸出舌头舔两口溪水,发出满足的呜咽。
溪水里藏着数不清的野趣。石头缝里藏着小虾米,透明的身子一弹就窜出去老远;石片底下躲着小螃蟹,你刚伸手去碰它,它就横着身子钻进更深的石缝里。村里的孩子夏天总爱泡在溪水里,光着屁股在浅滩里摸鱼,把裤腿挽到大腿根,踩着水追着游鱼跑,笑声顺着溪水飘出去半里地。老人们不爱凑热闹,搬个小马扎坐在溪边的大青树下,手里握着一根钓竿,也不用什么名贵的鱼饵,就挂条蚯蚓,慢悠悠地等着溪里的小鱼上钩,钓上来的鱼也不卖,带回家用溪水清炖,撒上一把从院边摘的野葱花,鲜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沿着溪水往沟的深处走,走着走着就能听见隐隐的水声,转过一道山弯,一道飞瀑就撞进了眼里。瀑布从几十丈高的崖壁上落下来,像一条白练从云里垂下来,砸在下面的水潭里,溅起漫天的水雾,站在十几丈外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清凉。水潭的水是深绿色的,深得看不见底,潭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崖壁上垂下来的藤蔓,一直探到水面上。夏天最热的时候,村人总爱跑到水潭边的树荫下乘凉,把脚伸进潭水里,所有的暑气瞬间就散得干干净净。
最动人的是有雾的清晨。薄雾从溪面上慢慢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白纱,把溪边的屋舍、树木、山石全都裹在了里面。晨光穿过薄雾,洒在粼粼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远处的山在雾里半遮半露,近处的花在雾里若隐若现,溪边的捣衣声顺着雾飘过来,朦朦胧胧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歌谣。这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幅刚画完的水墨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一出声,就把这满谷的雾给惊散了。
沿着溪岸慢慢走,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和野花的甜香。你会忽然明白,古人说的人间清欢,从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高楼大厦,就是这样一条绕着村落淌的溪水,几间临溪而建的老屋,几声隔着篱笆传过来的鸡犬声。所有的浮躁,所有的焦虑,都会顺着这溪水慢慢流走,最后留在心里的,只有满满的安稳与松弛。
结尾收束诗: 流水穿村绕石斜,篱边野蝶逐飞花。 炊烟渐入青山暮,一溪碎金浸晚霞。
你正蹲在溪边伸手去碰水面的碎金,忽然看见水底的石缝里,露出半块带着纹路的旧瓷片,上面的青花纹路还清晰可见,老辈人说这溪底沉着一段几百年前的旧事,要顺着溪流往上游走,才能找到那座早已消失在林海里的古寺遗址。(10)
第四回 烟火漫过篱笆院 岁月藏进旧柴门
开篇定场诗: 黄泥墙矮柴门深,瓦上斜阳落半痕。 粗茶淡饭寻常味,藏尽人间暖与温。
花园沟的日子,是慢的。慢到太阳从东山头爬到西山头,要走整整一天;慢到院边的桃树从开花到结果,要等上小半年;慢到你坐在门槛上发半天呆,都不会有人来催你赶什么进度。这里的时光不是按分钟算的,是按日出日落算的,是按春种秋收算的,是按檐下的燕子每年飞回来的次数算的。
村里的屋舍大多是几十年前盖的,黄泥夯的墙,青石垫的基,灰瓦覆顶,木窗木门,没有刷什么鲜亮的油漆,木头的表面被几十年的时光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包浆。院子的围墙不是砖砌的,是用荆条和酸枣枝编的篱笆,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野花,风一吹就轻轻晃。几乎每家的院坝边上,都种着几棵果树,桃树、杏树、梨树,春天满院花香,秋天果子压弯枝头,路过的人伸手就能摘一个,主人看见了也不恼,只会笑着喊你多摘几个带回家。
清晨的花园沟是被鸡叫声唤醒的。第一声鸡叫从村头传过来,紧接着全村的鸡都跟着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声响把晨雾慢慢揉碎。女主人最先起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溪边挑两桶清凌凌的泉水,倒进灶上的大铁锅,添两把干柴,把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的水开了,蒸汽从锅边冒出来,把整个灶屋都裹在暖融融的水汽里。男人扛着锄头走到院坝里,伸个懒腰,先去屋后的菜地里转一圈,看看昨夜的露水有没有把青菜打湿,看看有没有虫子爬到菜叶上。黄狗跟在他身后,摇着尾巴,在菜地里转来转去,追着路过的蝴蝶跑。
早饭是简单的,却香得让人难忘。刚从石磨上磨出来的玉米面,熬成稠稠的玉米粥,就着一碟刚腌好的酸辣萝卜条,再贴两个玉米饼子,饼子的底部在锅边烤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喷香。家里的老人坐在门槛边,端着粗瓷碗,慢悠悠地喝着粥,看着院外的溪水从眼前淌过,看着太阳慢慢从山后面升起来,把整个院子都晒得暖烘烘的。
午后的时光是最闲散的。男人们扛着锄头去了山里的地头,女人们坐在院坝边的大青树下,手里拿着针线,纳鞋底,缝衣裳,一边做活一边拉家常,说谁家的猪下了崽,说谁家的闺女要出嫁,说今年山上的辛夷花长得旺,秋后能卖个好价钱。孩子们不用去地里干活,撒着欢在村里跑,爬到老槐树上掏鸟窝,蹲在溪边的石滩上摸小虾米,跑到山脚下的林子里去采野果,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揣着满满一兜的野酸枣,满头大汗地跑回家。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金红色。下地的男人们扛着锄头往家走,身后的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蹄子踩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柴烟,顺着风往天上飘,和天边的晚霞缠在一起。晚饭的香气从篱笆院里飘出来,是刚从菜地里摘回来的青菜,是用溪水清炖的土鸡汤,是刚蒸好的白面馒头。一家人围坐在院坝里的小方桌边,就着天边的晚霞吃饭,黄狗蹲在桌底下,等着掉下来的饭粒,偶尔有晚归的山风从院边吹过,带着满山的草木清香,把人浑身的疲惫都吹得干干净净。
夜里的花园沟是静的。没有城市里彻夜不熄的霓虹,只有天上的星星亮得惊人,密密麻麻地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谁撒了一地的碎钻。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土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村东头传过来,很快又消失在山谷的寂静里。老人们坐在堂屋里,摇着蒲扇给孙辈讲古老的故事,讲楚长城的老兵,讲石缝里的老辛夷树,讲山里藏着的会发光的奇石。孩子们听着听着,就靠在老人的腿上睡着了,窗外的溪水还在哗哗地淌,像一首永远不会停下的摇篮曲。
这里的人从来不会觉得日子苦。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春天在坡上种上玉米和大豆,夏天去林子里采蘑菇摘野菜,秋天收了庄稼,再去山上摘辛夷花卖给收药材的商人,冬天落了雪,就坐在家里编竹筐,纳鞋底,烤着柴火盆拉家常。没有那么多的欲望,没有那么多的攀比,谁家做了好吃的,会端一碗给隔壁的邻居;谁家地里的活忙不过来,全村的人都会主动过来帮忙。日子像溪水里的石头,慢慢磨着,磨去了所有的尖锐和浮躁,最后剩下的全是温润的安稳。
你随便推开一扇虚掩的柴门,主人都会热情地把你往屋里让,给你搬个板凳,倒一杯刚泡好的野菊花茶,端出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果子。你坐在这里,喝着粗茶,吃着淡饭,听着耳边的鸡犬声,看着院外的溪水慢慢淌,会忽然明白,所谓的世外桃源,从来都不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它就在花园沟的这一道道篱笆院里,就在这一碗粗茶淡饭的寻常日子里。
结尾收束诗: 瓦上炊烟绕树斜,柴门半掩待归霞。 寻常烟火无多事,静守山年月又华。
你正捧着温热的粗瓷茶碗和老人闲聊,他忽然从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线装族谱,扉页上画着一幅你从未见过的花园沟全图,图里在山的最深处,标着一个用朱砂写的地名,据说那里藏着整个山谷最古老的秘密。 (11)
第二届花园沟征文 花园沟风情(卷三)(大散文)(朱学军)
第五回 千树苍痕撑翠幕 一沟浓绿养山灵
开篇定场诗: 浓荫叠叠覆峰棱,根入石骨岁痕深。 千年不语撑苍碧,养得满沟万籁春。
如果说水是花园沟流动的琴弦,山是它沉默的脊梁,石是它坚硬的骨相,那么漫山遍野的树,便是这片土地最丰沛的血肉与呼吸。森林覆盖率高达95%的花园沟,像一个被时光亲手封存的绿色秘境,亿万年来的风风雨雨,都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在了外面,只把满沟的苍翠,酿成了伏牛山深处最鲜活的图腾。
刚入沟口,最先撞进怀里的便是扑面而来的绿。那绿不是单薄的浅绿,是一层叠着一层往深处漫的浓绿,从谷底一直铺到山巅,连石缝里都浸着化不开的绿意。这里的树从来不会规规矩矩排成整齐的行列,它们按着山的脉络自由生长,在不同的海拔上站成了不同的风骨。谷底的溪岸旁,是辛夷与山紫荆的天下,它们的枝干修长舒展,肥厚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把筛下来的阳光揉成细碎的光斑,撒在溪面的波纹上。往山腰走,便是野生五角枫、黄芦柴与映山红的领地,它们把根须死死扎进贫瘠的岩缝里,哪怕土层薄得盖不住石头,也要把虬结的枝干向着阳光奋力伸展,把坚硬的崖壁染成深浅不一的绿。而在最高的山脊线上,是成片的古松与老栎树,它们像沉默的黑衣卫士,站在云里,把树冠撑成一把把巨大的绿伞,任凭山风呼啸,纹丝不动,只把透过叶隙漏下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铺满落叶的山径上。
每一棵树的年轮里,都藏着花园沟不肯轻易说出口的岁月密语。最负盛名的便是那株站在沟谷深处的“辛夷王”,它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千两百多年,粗壮的树干要两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抱过来,皴裂的树皮像被风霜的刀刻过无数遍,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千年的故事。老辈人说,这树是唐代的药农亲手栽下的,当年楚长城脚下的伤兵,还曾在它的树荫下避过雨。春风刚吹过伏牛山的肩头,千万朵硕大的辛夷花苞便在枝头上鼓胀起来,没几日便齐齐绽开,粉白的花瓣裹着淡紫的晕,像千万只振翅欲飞的白鸽,站在二十多米高的枝头上,风一吹便满树轻颤,把整条山谷都浸在清甜的花香里。平日里村民们会小心翼翼地采摘其他辛夷树上未开的花蕾,那是大山给山民的馈赠,晒成干药能换来年的油盐钱,可唯独这株辛夷王,全村人谁都不肯动它的一朵花苞,任由它年年花开花落,把满树的芳华留给远山的云,也留给远道而来的游人,像一位沉默的守护神,护佑着整座山谷的生机绵延不绝。
林间的生机,全是大树用浓荫托起来的。粗壮的老栎树上,藤蔓与菟丝子交织缠绕,像大自然亲手织出来的软摇篮,风一吹便轻轻晃。夏末秋初的时候,野果便缀满了枝头,红得透亮的野草莓藏在草叶间,玛瑙似的覆盆子挂在灌木上,山葡萄顺着藤条垂下来,紫得像浸了山涧的泉水。花背的山雀在树冠间跳来跳去,一边啄着树籽一边抖着翅膀鸣唱,拖着大尾巴的松鼠抱着松果,在枝桠间倏忽掠过,只留下一串晃动的树影。彩蝶在树影的光斑里翩跹,蜻蜓停在探出路面的草叶尖上,连最胆小的野兔,也敢从灌丛里钻出来,跑到向阳的坡上晒晒太阳。所有的生灵都躲在大树撑开的绿幕底下,按着最本真的节奏生息繁衍,不用怕烈日暴晒,不用怕山风狂吹,大树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自己的身后,把满沟的安稳,留给了这些细碎的小生命。
走得累了,随便找一块林间的大石坐下,背靠着身后的老栎树,闭上眼,耳畔全是风吹树叶的簌簌轻响,像千万片叶子凑在一起低声絮语。树叶的清香气混着腐叶的湿润气息钻进鼻腔,山外那些职场的勾心斗角,生活里的营营役役,在触碰到这片浓绿的瞬间,便顺着根须一点点钻进了泥土深处,被千万年的岁月滤得干干净净。那一刻你会忽然觉得,自己的双脚正在往下扎根,手臂正在往天上伸展,身体里慢慢长出了树皮与叶脉,你也成了这万千树木中的一株,不用追赶什么世俗的脚步,不用焦虑什么未知的明天,只需要把根深深扎进这片温热的泥土,任凭四季流转,风雨来袭,自有一种向阳而生的笃定与安然。
结尾收束诗: 翠影千层覆石苔,松风漫卷野云来。 千年树底闲静坐,一身尘垢尽拂开。
你正指尖抚着辛夷王皴裂的树皮,守林的老叔忽然指着树后的密林说,那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林深处,藏着几株连老辈人都很少见过的“万年青”,据说树洞里还留着抗战时期游击队藏下的旧文件,要踩着铺满松针的小径走半个时辰才能找到。(12)
第六回 花信逐时开四季 锦绣漫山动长川
开篇定场诗: 一沟花信逐风来,红紫黄蓝次第开。 不向人间争艳色,自将锦绣铺云台。
如果说水是花园沟的血液,山是它的脊梁,树是它的呼吸,石是它的骨相,那么漫山遍野的花,便是这片土地最绚烂的容颜,是伏牛山深处唱了千万年的锦绣绝唱。它们从来不肯像江南园林里的娇花那样,被人圈在精致的花盆里按着人的意愿生长,而是带着伏牛山最野的风骨,把根扎进岩缝,把花开上崖壁,顺着四季的时序轮番登场,把整条寂静的山沟,织成了一幅永远在流动的锦绣长卷。
花园沟的花,是跟着二十四节气的脚步来赴约的。初春的残雪还没从背阴的石缝里褪尽,第一波花讯便踩着冰碴子来了。最先醒过来的便是辛夷,千万个裹着青绿色绒毛的花苞,在春寒料峭里悄悄鼓胀,没几日便齐齐冲破了萼片,把硕大的花盏举向了苍穹。那株千年辛夷王开得最是热烈,满树粉紫的花影像落了半坡的霞,风一吹便有花瓣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在溪水里,顺着流水往山外飘,把整条溪水都浸上了清甜的香气。辛夷的芳华还没褪尽,连翘便先黄了崖壁,一串一串明黄的小花缀满柔软的枝条,像给陡峭的山崖系上了一条条金色的丝带。紧接着映山红也醒了,从山脚往山顶一层层红上去,把坚硬的岩石染得像烧起来的火焰,连飞过的山雀,都忍不住要停在花枝上,抖落一身沾着花香的晨露。
这些花的骨子里,全是不肯向世俗低头的硬气。它们不挑肥沃的花圃,不恋精心调配的花肥,就敢在最贫瘠的岩缝里扎根,在最陡峭的绝壁上开花。盛夏时节,梯田边的格桑花顺着田埂铺成了彩色的海,粉的、红的、白的花朵在山风里轻轻摇晃,和溪畔开得热烈的月季、野蔷薇缠在一起,把农家小院的篱笆墙都裹成了花墙。哪怕是三伏天的烈日,也晒不蔫它们的花瓣,哪怕是突如其来的山雨,也打不垮它们的花茎,雨一停,它们便又直起腰来,把沾着水珠的花瓣,开得比之前更鲜亮。到了深秋,当漫山的树叶开始变红变黄,野菊便成了山野的主人,它们从石缝里钻出来,在向阳的坡地上铺成一片金灿灿的海,寒霜越重,它们开得越盛,连吹过的山风里,都裹着清苦却提神的菊香。哪怕是万木凋零的寒冬,雪花落满了整座山谷,辛夷王光秃秃的枝桠上,也早已悄悄孕育好了来年的花苞,裹着厚厚的绒毛,在白雪底下沉睡着,等着来年春风一吹,便再次把满树的繁花还给天地。
漫山的花海里,藏着数不清的灵动野趣。金黄金黄的小蜜蜂在花丛里钻来钻去,腿上裹着厚厚的花粉团,飞起来的时候都带着嗡嗡的轻响。彩蝶披着斑斓的翅膀,在不同颜色的花朵间翩跹起落,把沾在花瓣上的晨露抖落下来,砸在底下的草叶上,发出细碎的轻响。连平日里最不爱沾花的山雀,也忍不住跳到花枝上,歪着脑袋啄一口最甜的花蕊,翅膀一扇便带落了满枝的花瓣,花雨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它的羽毛上,沾着一身的花香飞进了密林深处。风从山谷口吹进来,漫山的花便跟着翻涌成浪,香气顺着升腾的薄雾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花园沟都裹在里面,连深林里的老石头,都仿佛被这花香浸得软了几分,有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你在花树下静静站着,看辛夷花整朵整朵从枝头上落下来,不像桃花李花那样碎成一地残红,它们像敛翅归巢的紫蝶,旋转着轻轻落在松软的落叶上,完整得像刚从枝头上摘下来的模样。那一刻你忽然懂了,世人总说“落花流水春去也”,可在花园沟的花海里,凋零从来不是生命的终结,那些落在泥土里的花瓣,会慢慢腐烂成养分,回到托举它们的大地里,变成来年新花苞的养分。你站在花影里,任花香裹着山风把你围住,所有的焦虑与迷茫,都在这一场花的盛放里被慢慢消解,你仿佛也化作了这万千花朵中的一朵,不用刻意去讨好谁的眼光,不用勉强自己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只需要顺着自己的节奏,在属于你的季节里,热烈地开一场,便已是不负岁月,不负春光。
结尾收束诗: 花浪翻空入眼明,香风十里绕沟行。 落英不共春归去,化作春泥更育生。
你正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辛夷花瓣,旁边挎着竹篮采花的阿婆忽然笑着告诉你,在山的最深处有一片从未被外人找到的“杜鹃谷”,那里的映山红比别处的都要艳,传说每到花开最盛的夜里,能看见成群的彩蝶围着花树飞,那是大山里藏着的花仙在巡山。(13)
第七回 烟火温肠留远客 山民守土作归人
开篇定场诗: 山作篱墙石作邻,炊烟绕屋四时新。 粗言淡语藏真意,都是这片养育人。
如果说水是花园沟的血液,山是它的脊梁,石是它的骨相,树是它的呼吸,花是它的容颜,那么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山水间的人,便是花园沟最温热的脉搏,是这片土地真正的魂魄。他们不是山外匆匆赶来的过客,是从泥土里、石缝里、老辛夷树下长出来的人,骨子里带着伏牛山独有的质朴与坚韧,把千百年的旧岁月,和新时代的新日子,全都揉进了每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里。
刚走进村落,最先撞进你眼里的,是一张张被山风和阳光雕刻出来的面庞。82岁的李爷爷坐在村头的石亭下,看着川流不息的游客从面前走过,布满沟壑的脸上绽开像孩童一样纯粹的笑容。他在花园沟种了一辈子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年轻的时候扛着锄头在山路上走,要走几十里地才能把晒干的辛夷花扛到山外的集镇上去卖。如今他不用再走那么远的路了,坐在自家门口,就能看见天南海北的人顺着盘山公路走进沟里,看他看了一辈子的青山,闻他闻了一辈子的花香。他话不多,看见路过的游客,只会笑着往家里让,端出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野山楂,塞到人家手里,那粗糙的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递过来的果子却带着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温度,每一句没什么修饰的家常里,都藏着他对这片土地刻进骨头里的眷恋。
这些花园沟的人,从来不肯向闭塞和贫穷低头。早些年山里的路没修通,山外的东西运不进来,山里的山货运不出去,他们守着满沟的绿水青山,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可他们从来没抱怨过什么,男人去山里开荒地,女人在家里种木耳、采草药,哪怕日子再难,也把房前屋后的树护得好好的,把漫山的花养得旺旺的。后来时代的春风吹进了伏牛山,盘山公路修到了沟口,在外头打工的年轻人揣着对家乡的惦念,纷纷背着行囊回了家。他们把闲置了多年的老黄泥屋翻修一新,用老石头垒成墙基,用老木料做房梁,把曾经堆满柴草的老院子,改成了掩映在青山绿水间的民宿和农家乐。他们学着做地道的鲁山揽锅菜,学着用手机拍短视频宣传家乡的山水,用山里人最实在的热情,迎接从山外赶来的八方来客。他们不再是山水的依附者,不再是守着穷山恶水熬日子的山民,他们成了这片山水并肩的建设者,把曾经的穷山沟,活成了山外人向往的世外桃源。
花园沟的烟火气,全是这些人用双手一点点烘热的。夜幕慢慢落下来的时候,农家乐的柴火灶燃起了熊熊的火光,大铁锅里的土鸡炖得咕嘟作响,香气顺着风飘出半里地。远道而来的游客和端着粗瓷碗的山民围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就着山泉水酿的玉米酒,听他们唠家长里短:说今年的辛夷花收成好,说后山的野菊开得旺,说谁家的民宿这个月又接了几十单客人。院子里的孩子们光着脚在晒谷场上跑,清脆的笑声惊飞了停在篱笆上的山雀。白墙青瓦的老屋在山影里静静立着,一盏盏暖黄色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每一盏灯的背后,都是一个努力把日子过成花的普通家庭。原本寂静的深山,因为这些人的欢声笑语,瞬间就有了滚烫的温度,所有的草木山石,都仿佛跟着一起活了过来,在人的守护下,按着最本真的节奏,生生不息。
你坐在农家院的石凳上,喝着主人刚泡好的野菊花茶,看着眼前老人慈祥的笑脸,看着年轻人眼里亮得像山星的坚定光芒,你忽然就懂了,花园沟的美从来都不止是山水的美。如果没有这些守了世世代代的山民,再青的山也会慢慢荒掉,再清的水也会慢慢变浊,再美的花也没人懂得珍惜。正是这些把根扎在这片土地里的归人,用他们的双手,撑起了这片山水的脊梁,把深山里的日子,过得比画里还要暖。那一刻你坐在烟火缭绕的院子里,山风裹着饭菜的香气吹过来,你不再觉得自己是个远道而来的过客,你已经成了这烟火人间里的一份子,脚下踩着的是温热的泥土,身边围着的是热忱的笑脸,你和这片土地的血脉,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紧紧连在了一起。
结尾收束诗: 烟火绕屋日影斜,山家待客酒如茶。 此身暂作沟中客,忘却尘间万里嗟。
你正端着温热的粗瓷碗听老人讲故事,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说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能打开山坳里那座废弃老宅院的门,据说那宅院里藏着一本写满花园沟千年风物的旧书,记载着连村里族谱上都没写全的所有秘密。 (14)
《花园沟风情》(卷四)(大散文)(朱学军) 全书总序
八百里伏牛横空,孕亿万年灵秀;一沟桃源藏谷,留五千载淳风。 石为骨,水为脉,树为魂,天为穹,地为母,四季为梭,织就这片中原大地最后的秘境。 昔陶渊明弃彭泽印,踏遍伏牛云,误入此沟,留《桃花源记》千古名篇;今新时代山乡焕彩,通路通人,敞开山门迎万里归客。 全书以十景为骨、四季为脉、陶公奇遇为魂,写尽花园沟的山容水态、岁月人情,愿每一位翻书的读者,都能顺着字里行间的花香,一步步走进这片伏牛深处的人间仙境。
第一回 天垂穹顶 一沟清蓝洗尘心
开篇定场诗: 谁把苍穹作盖张,深沟万里覆清光。 尘间多少愁眉客,到此抬头便忘伤。
花园沟的天,是伏牛山亲手为众生撑起的呼吸穹顶。 你从都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走来,头顶的天被高楼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碎片,被汽车尾气与霓虹烟尘染成灰蒙蒙的底色,你早已忘了,原来天空可以蓝得这样纯粹,蓝得这样奢侈,蓝得像被伏牛山的山泉水反复洗过千万遍,没有一丝尘埃,没有一缕杂色,深邃得仿佛能把你的灵魂直接吸进去。 站在沟口的石板桥上抬头望,整片天穹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完完整整扣在连绵的青黛色山尖之上,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任何割裂。阳光毫无遮拦地从天上倾泻下来,却被漫山遍野的苍翠温柔地接住,化作万千道金色的光柱,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投下斑驳跳动的光影。连吹过的风都变得透明,裹着草木的清香与溪水的湿润,拂过你面颊的那一刻,你仿佛能听见天空在你耳边低声轻语,把你在尘世间攒了许多年的紧绷与焦虑,一点点揉碎在风里。
这天空从来不是一副死板的面孔,它像一个最懂浪漫的画师,一天之内就能为你变出十几种模样。 清晨,第一缕熹微怯生生地拨开山峦薄雾织就的纱帐,天是浅浅的婴儿蓝,带着初醒的朦胧,几缕乳白色的晨岚在山谷间缠绕,宛如天空垂下来的半透明纱幔,轻轻搭在辛夷王的树冠顶上。正午时分,天穹澄澈如洗,几朵白云像刚弹好的棉絮,安安静静悬浮在远处的峰顶,静止得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刻停住了脚步,连风都放轻了呼吸,怕吹乱了这帧绝美的画面。 等到山风骤起,山谷间的水汽蒸腾而上,天空便忽然换了一副壮阔的面孔。云团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如海湾里的座座小岛,涌入壑谷,牵连融合,汇成万匹白练、千丈银涛,浩浩荡荡漫卷而来,将群峰尽数吞没,仅余几处最高的峰顶如海中孤岛,在云浪里沉浮隐现。那一刻你站在山巅的巨石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辽远的青天,你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失落凡尘的仙翁,置身于缥缈的神山幻境,连脚下的万丈红尘都变得无比遥远。 夏日午后的骤雨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诗,雨丝如千万根银线从云间垂落,把天地织成一张朦胧的软网,山色在雨幕里愈发苍翠,溪水在雨中愈发欢腾。等到雨过天晴,夕阳的余晖把云层染成醉人的金红,流霞四溢,漫天的朝晖与暮色交替流转,把整座山谷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色柔光里,那光影在岩壁上缓缓游走,仿佛天空在用最绚烂的笔触,为这片土地写下最动人的千年诗篇。
最动人的是没有月亮的夜晚,你躺在农家院的竹椅上抬头望,满天的星星低得像要从天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缀在深蓝色的夜幕上,亮得你能数清每一颗星子的轮廓。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没有汽车的轰鸣,只有山风穿过树叶的轻响,只有溪水潺潺的低鸣,你就那样躺着,任由无垠的苍穹一点点撑开你在尘世间被挤得逼仄的心胸,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放不下,都在这片星空之下变得轻如鸿毛。你忽然觉得自己化作了这穹顶之下的一缕风、一朵云,任凭岁月流转,我自随风舒卷,自在安然。
结尾收束诗: 一入沟中眼界宽,青天如洗照心肝。 平生多少烦心事,仰面向空便化烟。
你正望着漫天星子出神,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开民宿的老人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山菊花茶走到你身边,指着远处山巅的一点微光对你说:“看见那点亮光没?那是陶公当年在山巅石台上,坐看星星的地方。”(15)
第二回 地孕温厚 千年热土养山灵
开篇定场诗: 大山深处土生香,托尽沧桑岁月长。 不与世间争厚薄,默默养出满沟芳。
如果说天是花园沟辽阔的胸怀,那么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便是花园沟最温厚的母体与最深沉的根基。 它不似江南平原那般平坦无垠,而是带着伏牛山深处特有的起伏与褶皱,顺着山势蜿蜒,层层叠叠铺展在沟壑之间,是典型的“九山半水半分田”的造化。历经了千百年的落叶归根与草木枯荣,这片泥土早已褪去了最初的贫瘠与生硬,化作了一床松软而肥沃的温床。当你赤足踏过刚下过雨的田埂,或是俯身轻嗅路边的泥土,那股混合着腐殖质、草根与湿润水汽的醇厚气息便会直透心脾,那是大地深处最真实的呼吸,是孕育了整座花园沟的原始母气,隔着鞋底都能传来那份让人安心的温热与坚实。
这片土地是出了名的包容与慷慨,它从不吝啬对每一个生灵的哺育。 它用纵横交错的千万条根系把自己牢牢抓紧,任凭山风暴雨冲刷,也不肯流失半分泥土。它稳稳承载着千年辛夷王盘根错节的巨爪,托举着楚长城残垣断壁的千钧之重,也接纳着野生山药、葛根与猕猴桃在暗处的悄然生长。它不言不语,却把最丰沛的养分输送给每一株草木,把最安稳的立足之地留给每一户人家。那些错落有致的青瓦老屋,那些干净整洁的水泥村道,那些田埂边开得热热闹闹的野菊,无一不是从这片泥土中拔节而起,最终又与这片泥土血脉相连。 春天,农人们把浸了一夜的希望种子播撒进松软的泥土,盖上一层薄薄的肥土,没过几天,嫩绿的幼苗便齐刷刷破土而出,顶着两瓣嫩黄的芽尖,对着春风轻轻晃脑袋;秋天,他们弯着腰在林间穿梭,把沉甸甸的野果、辛夷花蕾从泥土的馈赠里捧起来,竹筐装得满满当当,脸上的皱纹里都漾着丰收的笑意。这片土地见证了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也迎来了新时代乡村振兴的春风,它默默承载着人们从贫瘠走向富足的脚步,把曾经的闭塞与荒凉,一点点化作如今生机盎然的田园画卷。
最动人的是这片土地永远敞开怀抱接纳一切归途。 当年为了躲避秦末战乱、晋朝八王之乱的先民们,拖家带口翻越伏牛山,走进这条沟里的那一刻,脚下的泥土便稳稳接住了他们疲惫的双脚,给了他们一处再也不用四处逃难的家。千年之后,那些在都市里打拼累了的游子,背着行囊走进这条沟,把沾满风尘的双脚踩进这片温热的泥土里的那一刻,积压了许多年的漂泊感瞬间就消解了。你忽然明白,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嚣变幻,这片土地永远是你最安心的归宿。在这“万物生于土,万物归于土”的至境里,你的内心也随之变得踏实、笃定,仿佛自己也化作了一粒种子,被这片温厚的母体深深拥抱,生根发芽,自在安然。
结尾收束诗: 脚踏山乡土味长,一身疲惫尽消亡。 此身从此有归处,不向天涯乱撞撞。
你正蹲在田埂边捏起一把湿润的泥土,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几个白发老人正围着一块青石板擦拭,石板上隐隐刻着模糊的纹路,老人笑着对你说:“这是当年陶渊明亲手摸过的那块土,他当年就是蹲在这里,和我们的祖辈唠了一下午家常。”(16)
第三回 春生辛夷 一沟飞雪唤群山
开篇定场诗: 东风吹绿万山梢,千树辛夷雪似潮。 才见枝头花一盏,已把全沟春意撩。
当第一缕温润的春雨化作甘霖,顺着天穹的纹路落下来,渗入温厚的大地深处,沉眠了一整个冬天的花园沟,便在辛夷花的第一朵花苞里醒了过来。 此时的天是澄澈微蓝的,几缕轻云如纱幔般缠绕在青黛色的山峦之间,最惊艳的景致,莫过于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辛夷花。那株站了一千两百多年的辛夷王,总是整座山谷里第一个醒来的。枝头上那些像紫色毛笔头一样的花苞,攒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力量,忽然在某一个清晨齐齐绽放,千万朵粉紫相间的花盏像千万只振翅欲飞的白鸽,把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深山瞬间点燃。 你顺着山径往沟深处走,两岸的山坡上全是盛放的辛夷,如云似霞,如雪似潮,风一吹,千万片花瓣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漫天的香雪,落在你的肩头,落在你的发梢,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把整条山径铺成了一条香雪铺就的花路。溪水挣脱了冰层的束缚,潺潺流淌,水面上飘着一层淡紫色的花瓣,顺着流水往沟外飘,像一艘艘小小的花船,载着满沟的春意,往山外的世界送去春天的信笺。 老树抽出嫩得能滴出水的新绿,山雀站在花枝上歪着脑袋唱歌,归来的农人踩着松软的泥土,站在辛夷树下仰着头望,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的眼睛里映着满树的花光,满是对新一年的期盼。 陶渊明当年走进花园沟的那个春日,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景象。他沿着汝河一路往西走,走得又渴又累,转过山弯的那一刻,忽然看见两岸漫山遍野的辛夷花如云似霞,他一下子就看呆了,再也迈不动脚步。后来他写进《桃花源记》里的那句“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写的便是眼前这幅辛夷飞雪的画面,没有别的杂树抢风头,整条山谷里全是辛夷的花影,全是清甜的花香。
结尾收束诗: 辛夷开处满沟香,惹得群山换靓装。 一步花间一回首,已忘尘世在何方。
你正伸手去碰枝头最饱满的那朵辛夷,身后传来一阵孩童的笑闹声,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挎着竹篮从花树下跑过,竹篮里装着刚捡的辛夷花瓣,她们回头对着你喊:“快跟我们来,前面的山坳里,有陶公当年亲手埋下的花籽,现在已经开成一片小花海啦!”(17)
第四回 夏拥苍翠 万重浓绿浸清凉
开篇定场诗: 盛夏山深不见阳,千重翠幕罩沟长。 人间多少蒸笼客,到此浑身透体凉。
盛夏的花园沟,是伏牛山亲手为世人打造的避暑天堂。 山外的都市里,烈日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空调外机的轰鸣声连成一片,走在大街上的人浑身是汗,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滚烫的。可你一踏进花园沟的沟门,扑面而来的就是满沟的浓绿,像一整块浸在山泉水里的绿翡翠,瞬间把你身上的燥热全部消解掉。 浓密的树冠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层层叠叠连在一起,把毒辣的太阳严严实实挡在树冠之外,只把细碎的光斑筛下来,落在铺满松针的山径上,像满地跳动的碎金。此时的云最懂大山的脾气,它们在山风的裹挟下聚成万匹白练,把巍峨的山脊半遮半掩,站在山脚下往远处望,青山在云里半露半藏,宛若仙境。 若是遇上骤雨,山溪便会瞬间化作怒吼的银龙,裹挟着清凉的湿气从山涧里奔涌而下,拍打着两岸的顽石,溅起漫天的水雾,十几米之外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意。你坐在溪边被溪水浸得冰凉的青石板上,听着松涛与水流合奏出的天然乐章,随手捧起一捧山泉水拍在脸上,那股凉意从你的脸颊直透心底,你在都市里攒了大半年的燥热与焦躁,在这一刻被瞬间洗刷得干干净净。 陶渊明当年在花园沟度过的那个夏天,最爱坐在这条清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村民递给他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凉丝丝的山泉水泡野菊,看着溪边的桑竹长得郁郁葱葱,看着田埂里的禾苗长得绿油油,看着村落里的孩童光着脚在溪水边嬉闹,黄发老人坐在辛夷树下摇着蒲扇闲谈,鸡犬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安宁的人间,连风里都没有半分官府的催逼、战火的硝烟。
结尾收束诗: 满沟浓绿裹人身,无暑无烦静入神。 坐听松涛溪水响,便成世外自由人。
你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闭目养神,身后的密林里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风铃声,那是村民们挂在树枝上的铜铃,老人之前跟你说过,那片密林深处,藏着陶渊明当年住过的那间小石屋的残墙。(18)
第五回 秋醉流霞 漫山红叶染金风
开篇定场诗: 秋风一卷打翻瓶,染得千山似火红。 野果满筐香满路,全沟都在醉光中。
秋风拂过伏牛山的山脊,花园沟便打翻了天地手里的调色盘。 这是花与树最绚烂的告别,野生五角枫与映山红的老叶交织在一起,把连绵的群山染成一片如火如荼的红霞。天空高远得像要延伸到天的尽头,流云被夕阳染成醉人的金红,与山间的红叶交相辉映,连吹过的风都裹着淡淡的果香。 此时的大地是一年之中最慷慨的,农人们背着竹篓在林间穿梭,指尖拂过每一株草木,把红彤彤的野山楂、黄澄澄的野柿子、紫莹莹的野葡萄,还有晒得干干爽爽的辛夷花蕾,一筐一筐背下山。丰收的喜悦顺着青瓦屋顶的袅袅炊烟飘出来,把秋日的山野熏染得温暖又醇厚。你随手摘一颗熟透的野山楂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那是大山用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酿成的味道,是任何人工种植的果子都比不了的天然鲜甜。 陶渊明当年在花园沟待到深秋,看着漫山的红叶把山谷染成醉人的颜色,看着村民们把一筐筐的粮食收进谷仓,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没有苛捐杂税,没有徭役催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踏踏实实的笑意。他在自己的笔记里写下“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后来这句便原封不动搬进了《桃花源记》,成了千年来中国人心中最向往的生活图景。 楚长城的残石在红叶的映衬下,也褪去了往日的沧桑,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千年前的烽烟早已散尽,如今只剩下满山的红叶,年年岁岁为这片安宁的山谷,铺展最绚烂的秋光。
结尾收束诗: 满山红树映斜阳,野果飘香入酒觞。 身在秋光人自醉,不知尘世有寒霜。
你正举着手机拍远处漫山的红叶,身边的白发老人递过来一捧刚摘的野板栗,他指着山巅的楚长城残墙对你说:“陶公当年就是站在那道石墙上,望着漫山红叶,写下了《桃花源记》的第一句。”(19)
第六回 冬寂冰瀑 千峰素雪藏岁月
开篇定场诗: 雪落全沟万籁空,千峰素裹玉玲珑。 冰瀑百丈悬崖上,静对千年不老风。
当繁华褪尽,冬雪为花园沟披上了一层素雅的白衣,整座山谷便进入了一年之中最静谧的时光。 山褪去了苍翠的外衣,露出了最冷峻、最原始的骨相,像一位卸下了所有装饰的老者,坦坦荡荡站在你面前。溪水收起了往日的喧嚣,在断崖处凝结成巨大的天然冰瀑,宛如一座璀璨耀眼的冰晶宫殿,阳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千万道七彩的光芒,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枯树在白雪的映衬下,勾勒出极简的水墨线条,像古代大画家随手画出来的写意山水,没有半分多余的笔墨。 在这片极致的静谧中,连人的脚步都不自觉慢了下来,生怕踩碎了雪地上的月光,生怕打破了这满沟的安宁。你跟着村民回到农家院里,围坐在烧得旺旺的火塘旁,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铁锅里炖着刚从后山上摘的野山菌土鸡,香气顺着热气飘满整间屋子。窗外的风雪敲打着窗棂,屋里的人围着桌子唠嗑,喝着山泉水酿的玉米酒,听老人们讲祖辈避乱隐居的旧事,听他们讲陶渊明当年在沟里的传说,内心的澄明与宁静,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 陶渊明当年辞别花园沟的时候,正是冬日将尽的时节,村民们围着火塘给他备了厚厚的干粮,白须老人悄悄拉着他的手叮嘱:“此地清幽安稳,千万不要向外边官吏提说此事,免得来人侵扰,祸及邻里。”他郑重地点头答应,沿路在山石、古树下悄悄做下记号,不是想告诉别人,而是打算来年春日,就回到这片山谷里,在这里安享晚年。
结尾收束诗: 雪满空山万籁宁,围炉夜话暖生情。 此中岁月无纷扰,一枕黑甜到晓明。
你正往火塘里添一块木柴,老人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旧族谱,翻到最前面的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幅古画对你说:“你看,这是祖辈传下来的,画的就是当年陶公坐在火塘边,和我们全村人告别的样子。”(20)
第七回 陶令迷津 千年沟秘付诗文
开篇定场诗: 不为五斗折腰身,踏遍中原万里尘。 误入此沟成一梦,写传千年醒世人。
东晋义熙元年,陶渊明把彭泽县令的官印往大堂上一放,一句“不为五斗米折腰”,便转身走出了县衙的大门。他早就看透了官场的勾心斗角、腐朽黑暗,只想走遍中原的山野,寻访一处真正安宁幸福的乡土。 那时候中原战火不断,老百姓苦不堪言,四处逃难,他一路走一路见,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到处都是被战火焚毁的村庄,他走得满心疲惫,却始终找不到一处心中的安宁之地。后来他听说鲁阳的山川清幽,便沿着汝河一路向西,走进了团城乡的群山之间。 那天太阳即将落山,道路崎岖难行,陶渊明又渴又累,几乎要走不动路了,转过一道山弯,忽然看见一道狭长的山沟,两岸漫山遍野的辛夷花如云似霞,溪水绕着农田缓缓流淌。他向路边的采药人询问,才知道这里名叫花园沟。沟口藏着一处半人高的山洞,宽不过二尺,能容下一人侧身而过。他手脚并用摸索着挤过去,眼前的视野忽然豁然开朗,他忍不住擦擦眼睛,只见清溪桑竹绕着村落,平田沃土环抱着荷塘,他精神为之一振,连声赞道:“美,美,美,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地方!” 沟里的村民见他衣衫朴素,气质文雅,知道他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争先恐后把他请到家里,杀鸡备酒,捧出山涧清茶,热情招待他。他在这里停留了一个多月,乐不思蜀,白日跟着村民耕种田地,观赏满谷的辛夷花海,傍晚坐在清溪边,听村民讲述祖辈避乱隐居的旧事。他亲眼见到这方水土的美好,亲眼见到这里的百姓与世无争、怡然自乐,心中大为触动,如雕似刻,再也无法忘怀。 等到他第二年再回到鲁山,只见群山云雾缭绕,楚长城沟壑纵横,他按着当年留下的记号几番寻觅,却再也找不到那条开满繁花的山谷。他归返江南之后,日日夜夜难忘花园沟的所见所闻,便以这段经历为核心,写下了传世名篇《桃花源记》。为了不违背当年白须老者的嘱托,他故意把发生地改成了武陵源,把花园沟的真实位置藏在了文字背后,一藏就是一千六百年。
结尾收束诗: 一自陶公去后尘,此沟藏了千年春。 如今盛世山门敞,迎尽天涯倦路人。
你正翻着那本泛黄的族谱,手机忽然响了,是在外打工的本村年轻人发来的视频,他说自己在南方的城市里看到了一篇写花园沟的文章,无数人在评论区留言,说想要循着陶渊明的脚步,来这里寻找真正的桃花源。(21)
第八回 门开盛世 万里归人入山来
开篇定场诗: 千年闭户守山阿,今日开门待客多。 盛世无虞烽火尽,一沟春色任人歌。
千年的岁月悠悠而过,当年陶渊明踏访的鲁山团城花园沟,依旧保留着山洞隘口、千亩辛夷林、古村落良田、楚长城遗址。沟中的百姓传承着古人淳朴好客之风,耕耘山水、安居乐业,只是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他们怕战火、怕徭役、怕官府的侵扰,始终把山门半掩着,像守护一个传了千百年的秘密。 直到新时代的春风吹进了伏牛山,盘山公路顺着山梁修进了沟里,网络信号通到了每一户农家的屋顶,花园沟的人们终于再也不怕战火强盗,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他们大大方方敞开了藏了千年的山门,盛情向山外的世界发出邀约:来花园沟吧!住风景区,吃特色饭,玩山水林,学新技能,养精气神,沿着陶渊明的脚步,品味《桃花源记》的风光气韵,过一段舒心安怡的人间天堂生活! 于是无数从都市里来的倦客,顺着陶渊明当年走过的路,沿着汝河一路往西,走进了这条藏了千年的山谷。他们在这里看天的蓝,嗅地的香,看春的辛夷,享夏的清凉,醉秋的红叶,守冬的静雪,终于找到了千年来中国人一直在寻找的桃花源。他们在这里住上十天半个月,把满身的风尘抖落在山门外,把疲惫的灵魂安放在这片温厚的土地上,走的时候,每个人都像当年的陶渊明一样,在心里悄悄做下了记号,约定明年春天辛夷花开的时候,一定要再回来。 如今的花园沟,山更美,水更清,林更茂,曾经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纷纷回到家乡,把老黄泥屋改成了特色民宿,把山货卖到了全国各地,把陶渊明的故事讲给了万里之外的游客听。千言万语说不尽,步步勾思古之幽情,这条藏在伏牛深处的千年古沟,终于在新时代的阳光下,露出了它最动人的容颜。 水是它的血液,山是它的脊梁,树是它的呼吸,石是它的骨相,天是它的胸怀,云是它的神采,雨是它的洗礼,花是它的容颜,人是它的魂魄,地是它的母体。十景交织,四季流转,陶公遗韵,盛世新颜,织就了这部独一无二的《花园沟风情》。
结尾收束诗: 一沟风月为君开,万里游人踏香来。 从此桃源非梦境,伏牛深处有高台。
你站在沟口的辛夷王树下,看着一辆载着游客的大巴车缓缓驶进沟门,车上的人探出头来,望着漫山的苍翠与繁花,脸上露出了和当年陶渊明一模一样的、惊喜又动容的神情。风从山谷间吹过来,带着辛夷的花香,轻轻拂过你的面颊,你知道,花园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22)
全书终章 归来仍是沟中人
开篇定场诗: 来时行色带风尘,去时衣袖满香痕。 此身已共山盟定,不做天涯陌路人。
你在花园沟里盘桓了整整七日,踏遍了每一条山径,摸过了每一块古石,喝过了每一口山泉水,听过了每一段老故事。离别的那天清晨,全村的老人都站在村头的石亭下为你送行,他们塞给你干辛夷,塞给你野山楂,塞给你满满一兜子大山的馈赠。 车顺着盘山公路往山外开,你回头望着花园沟的青山一点点往后退,你知道,你根本没有把完整的自己带回去。你的一半魂,已经留在了这片伏牛山的热土上。往后无论你走得多远,无论你在尘世间经历多少风雨,只要你一想起花园沟的天、花园沟的地、花园沟的四季、花园沟的人,你的心里就会生出一股笃定的力量。 你早已不是远道而来的游客,你是花园沟永远的归人。
全书收束诗: 一入此沟便种根,山光水色入神魂。 他年踏遍天涯路,归来仍是沟中人。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民宿老板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辛夷王抽出了今年的新芽,配文说:“沟里的野樱桃花开了,我们都在等你回来。”(23)
终章 魂归此沟 不负初心
客来千里,踏遍一沟之胜;
居停七日,揽尽万壑之春。
踏板桥之霜,印芒鞋于苔石;
扪古木之藓,辨岁月于年轮。
坐辛夷王之下,听万叶松涛,洗半生之尘虑;
行锦绣谷之中,沾满袖花气,消万种之愁颦。
夜围柴火土灶,与村翁说前朝往事,
话游击队密林之烽烟,讲老山民守土之艰辛。
酒倾山樽,月上峰顶,
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人之身。
及夫晓鸡催曙,征马将行。
晨雾横绝千峰,如垂天地之帷幕;
晓日初升万岭,如展山河之画屏。
村翁手捧粗布之囊,内盛辛夷千朵,
皱纹里藏千年山意,温语中带万重深情:
“归后沏入瓷盏,嗅此花香,如仍在沟中,
山风自来,溪声自闻。”
少年手拎野果之筐,内盛红楂满兜,
眉目间带山乡朝气,笑语中约来年归程:
“来岁春回,辛夷如雪,
临溪之窗已扫,待君重叩柴门。”
车辚辚而渐远,山隐隐而渐沉。
挥手之间,已留半魂于青山之腹;
回眸之际,早系一心于绿水之滨。
归城之后,重踏九衢尘路,
复对千案公文。
车马喧于长街,霓虹耀于寒夜,
世务缠人,俗念缠身。
忽一日取辛夷入盏,沸水冲下,
香雾腾起,满室皆春。
刹那间,眼前万丈高楼尽化青山,
耳边千种市声尽化溪音。
松影落于几上,花光生于衣襟。
始觉此身虽在尘海,此魂早已归林。
乃慨然而叹曰:
世人大都以山水为游赏之过客,
以桃源为暂避之逆旅。
殊不知,真正之归处,不在千里之外,
而在你初入沟门那一刻,
便已把根须,深深扎进了花园沟的热土。
你饮过一勺山泉水,便成此沟之人;
你接过一碗农家茶,便为此山之亲。
此后纵行天涯万里,遍历九州风云,
此沟之青山,永远为你作屏障;
此沟之花气,永远为你洗尘心。
风雨来时,有千峰相护;
心神疲处,有一溪相温。
所得非七日之闲,乃一生之安稳;
所获非片时之乐,乃万世之归根。
歌曰:
一入此沟便种根,山光水色入神魂。
他年踏遍天涯路,归来仍是沟中人。
今有山中信使自云间而下,
持新芽一叶,递春信三分:
辛夷已抽新绿,野樱将绽白云,
沟中石桌已拭,瓦瓮酒已温,
千万里之外的你,何时踏月而归门?(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