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乐中悲》:一场提前写好的花落
《红楼梦》第五回,宝玉神游太虚幻境,闻听的十二支曲子里,史湘云对应的是《乐中悲》。这曲名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乐者,欢愉也;悲者,哀戚也。曹雪芹把一对反义词并置,仿佛一开篇就预告了湘云生命的全部韵律:不是先悲后乐,也不是以悲衬乐,而是乐与悲同体共生,在最炽烈的欢笑中,藏着最苍凉的命运暗涌。
从曲词的第一句起,寒凉便已渗透金玉之堂。"襁褓中,父母叹双亡",富贵孤儿,是湘云命运的底色。可她偏偏是十二钗里笑声最亮的人。"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一个"幸"字,既是命途的转机,也是性格的注脚。她醉眠芍药裀,枕着花瓣说梦话,口中还在行酒令;她生吃鹿肉,烤得唇齿生香,笑称"是真名士自风流";她打趣黛玉,也替宝钗张罗,心直口快,明朗如霁月光风。曹雪芹写她"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这在大观园里几乎是另类。潇湘馆的泪、蘅芜苑的冷、怡红院的痴,都绕着一个"情"字打转,唯有湘云,把日子过成了一场畅通无阻的痛快。
然而《乐中悲》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不肯停留在这层畅快上。"厮配得才貌仙郎"——湘云并非没有好姻缘,可两句之后,笔锋急转:"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云散了,水涸了,才貌仙郎终成云烟。更妙的是,这两句既是典故,也是谶语:"云"字应"湘云"之名,"湘江"暗合娥皇女英之泪,把命运的消散写进了人物的名字里,仿佛某种已不可更改的天意。薄命的,不止是黛玉那样以泪洗面的女子;一个活得如此明亮肆意的人,同样逃不脱"消长数应当"的定数。
最令人嗟叹的,是曲末那一句自我劝解:"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这分明是湘云的口吻——她不哀哭,不呼号,而是站在命运对面,尽量体面地解构自己的悲剧。可越是这般"不悲伤",越是余韵沉痛。读者看见的不是认命,而是一个心性阔大的人在断壁残垣中,独自整理行囊。
若回到原著的对照里,这种"乐中悲"的张力就更鲜明了。醉眠芍药裀是一个永远年轻的画面:青石为床,落花为枕,睡梦中还吟着"泉香而酒冽"。然而那枚金麒麟所牵出的姻缘,也终是云中鹤影、水上浮萍。至第七十六回,凹晶馆联诗,湘云陪黛玉望着孤月寒塘,吟出"寒塘渡鹤影"——鹤影是孤独的、清冷的、转瞬即逝的。从芍药裀到寒塘鹤影,恰是从"乐"走向"悲"的命运轨迹,而两者之间,隔着整个尘寰的消长。
《乐中悲》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不廉价地催泪。它写的是这样一种人生:人无法选择命运,却可以选择面对命运的姿态。湘云用"英豪阔大"消解了一生的荆棘,哪怕结局是云散水涸,她也在那散与涸之前,认真地醉过、笑过、活过。悲是底色,乐是姿态——这也许正是曹雪芹留下这曲子的全部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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