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作品选集》读后感(534)(朱学军) 翻开郭进拴先生《闪光的足迹》系列中的《漫话〈汝帖〉》,我此前对《汝帖》的全部认知,还停留在中学历史课本里一行简短的注解:“宋代三大名帖之一,存于汝州”。跟着作者的笔触顺着汝州文庙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近那一排排历经八百年风雨的碑石,指尖仿佛隔着书页触到了碑面上凹凸的刻痕,那些跨越了从魏晋到唐宋千年时光的笔墨,忽然就从冰冷的文物名录里活了过来,带着墨香与石质的厚重温度,铺展开一卷藏在汝水之畔的中国书法史长卷。
郭进拴先生的文字没有从晦涩的碑帖考据入手,而是先把读者拉回了八百多年前的那个秋日。宋大观三年,汝州知州王寀坐在汝州官署的书房里,看着自己耗时数年从民间搜集来的历代书法真迹,做出了一个改变中国书法史的决定:他从魏晋到唐宋的数百位名家作品里,精选出了九十多种珍贵墨迹,召集来当时最顶尖的刻工,选坚润如碧玉的汝州青石为料,一刀一刀把那些流动的笔墨刻进石头里,汇刻成了整整十二卷的《汝帖》。在此之前,北宋官方刻成的《淳化阁帖》藏在深宫之中,普通文人一辈子都难见真容,《汝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由地方官主持、面向天下文人公开的大型丛帖,它把藏在皇家内府和世家深宅里的书法瑰宝,搬到了汝州的文庙之中,让千里之外的文人墨客都能跋山涉水来到这里,亲手拓下一张墨本,把千年前的笔墨气韵带回自己的书斋。
最让我震撼的,是郭进拴先生笔下《汝帖》跨越八百年的坎坷身世。它诞生在北宋末年的风雨飘摇里,金兵南下的铁蹄踏过中原,汝州城数次被战火焚毁,藏在文庙的碑石却在一代代汝州人的守护下躲过了兵燹。明代有人把散佚的残碑重新补刻完整,清代有汝州的知州把断裂的碑石重新嵌在墙壁上,专门修建了碑廊遮风挡雨。抗战时期,为了不让《汝帖》落入日寇手中,当地的文人志士趁着夜色把碑石一块一块撬下来,用油布裹好,悄悄埋在文庙后院的黄土里,在炮火连天的岁月里守着这堆石头,直到抗战胜利才重新把它们挖出来,重新立在碑廊之中。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这哪里是一堆普通的刻字石碑,这是一代代汝州人拼尽全力护住的文脉根脉,哪怕战火焚城、岁月磨蚀,也不肯让这些藏着千年笔墨的瑰宝有半分损毁。
郭进拴先生没有只停留在梳理《汝帖》的流传历史,他带着读者的目光,一一扫过碑石上那些鲜活的笔墨:你能看到王羲之写《兰亭序》之外最洒脱的手札,笔尖带着酒后微醺的松弛,每一道转折都像山阴的春风拂过水面;你能看到王献之不同于父亲的奔放笔意,笔画之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像奔涌的江河冲破了堤岸;你能看到唐太宗李世民的飞白书,笔锋里藏着一代帝王的开阔胸襟;你甚至能看到楚文王、隋炀帝这些帝王将相的手迹,看到李白、杜甫、白居易这些诗人留下的零星笔墨,原来那些我们在史书里读过千遍的名字,他们亲手写下的字,就安安稳稳地刻在汝州的青石上,隔着千百年的时光和你遥遥相望。郭进拴先生在文中写了一个细节:上世纪八十年代,启功先生专程来到汝州看《汝帖》,站在碑廊里看了整整一下午,临走前留下了一句“帖石尚完,墨香不绝”,足见这部藏在汝州的丛帖,在整个中国书法史上有着何等沉甸甸的分量。
合上书页我才忽然懂得,郭进拴先生写下这篇《漫话〈汝帖〉》的深意:他不是在介绍一件小众的地方文物,而是在为我们揭开一段被很多人忽略的文脉传奇。很多人说起古代名帖,只会想到故宫里的珍藏,却不知道在河南汝州的文庙之中,有这样一堆在民间站了八百年的碑石,它没有被锁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就安安静静地立在碑廊下,任由后世的书法爱好者凑近了,亲手触摸那些被无数人拓过、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刻痕。它藏着的不只是魏晋唐宋的笔墨风流,更是一代代中原人在战火与动荡里,拼尽全力守护文化根脉的执着。那些刻在青石上的横竖撇捺,早就和汝州的风、汝河的水融在了一起,成了豫西大地上一份沉甸甸的文化底气,提醒着我们:最珍贵的文脉,从来都不是锁在深宫高阁里的,它就站在我们身边,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守护里,永远鲜活,永远闪光。(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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