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库 >详情

郭进拴丨父亲节里思父亲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6-17

5251

郭进拴丨父亲节里思父亲

父亲节这日，我站在平顶山学院的讲台上。窗外是初夏的绿意，粉笔灰簌簌落在指尖，像极了许多年前，焦沟村山道上，父亲赶着羊群时扬起的尘土，落在他肩上，也落在我幼小的眼睫上。

父亲七岁便握起了放羊鞭。那鞭子，据说是爷爷用牛皮条拧的，油亮、粗粝，手柄处磨得凹陷下去，恰合一个孩子的手掌。羊群是他沉默的伙伴，山梁是他无边的课堂。他一生中最初的重量，便是那根鞭子，以及鞭梢驱赶着的几十张咩咩叫唤的嘴。这重量过早地压弯了他的脊梁，也勒进了他此后四十年的命途。

他一生搬了四次家。每一次迁徙，都裹挟着时代的风尘与生存的艰难。最沉重的一次，是在1969年。彼时，我家那顶“地主成份”的帽子，在特殊年代里变得格外沉重而滚烫。在伊川白沙的焦沟村，我们成了别人目光里的钉子。那些无声的排挤、刻意的刁难，像冰冷的雨点，砸在父亲沉默的肩头。他极少言语，只是更深地低下头颅，如同他放牧时，在陡峭的山崖下寻找稀疏的草根。终于，在一个秋霜浓重的清晨，他默默收拾起简陋的家当——几个粗陶罐，几床打满补丁的被褥，一口熏黑的铁锅，还有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证明书——带着母亲和我们这群懵懂的孩子，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焦沟村，迁回了祖籍临汝的鳌头村。那迁徙路上的尘土，呛得人喉咙发紧，也呛出了父亲眼底深藏不露的屈辱与决绝。

他用这沉默的脊梁，硬是扛起了八张嗷嗷待哺的嘴。饥饿是常客，劳作是永恒的主题。田埂上、灶台边、昏暗的油灯下，父亲的身影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张绷紧的弓。他把自己燃尽了。1974年，他四十七岁，正是壮年，却被经年的疾劳彻底拖垮。肺病像贪婪的蛀虫，啃噬掉他最后的气力。我记得他最后的日子，蜷缩在土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嗽声空洞而急促，像破旧的风箱在暗夜里嘶鸣。药罐子搁在床头柜上，散发出苦涩的、令人绝望的气息。他浑浊的目光有时会越过低矮的窗棂，投向远处他曾无数次攀爬过的山梁，投向那些他曾放牧过的、如今已不知去向的羊群。那目光里，有未竟的牵挂，也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他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只留下一个被苦难磨砺得无比清晰的背影，烙在我记忆的底片上。

父亲走后，他留下的那根无形的鞭子，似乎依旧悬在我的头顶。它不再驱赶羊群，却鞭策着我，不能停下脚步。放羊娃的命运轨迹似乎早已注定，可父亲沉默里的坚韧，像埋进我骨血里的种子。我识字、读书，在煤油灯下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描摹方块字，在劳作间隙贪婪地咀嚼借来的旧书。那些文字，成了我攀爬出大山的藤蔓。放羊鞭换成了笔杆子，山风呼啸变成了稿纸上的沙沙声。命运竟真的拐了弯——我走出了鳌头村的山坳，成了中国作家协会的一员，成了平顶山学院的客座教授。当我第一次站在明亮的大学讲堂里，面对台下年轻而专注的面孔，指尖捏着的不再是粗糙的鞭杆，而是一支轻巧的粉笔。粉笔灰簌簌落下，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父亲肩头那层永远掸不尽的黄土。讲台与山梁，粉笔与羊鞭，这奇异的交织与轮回，让我喉头哽咽。这讲台，何尝不是父亲用他一生匍匐的脊梁，为我垫起的一方高地？

父亲节又至。我的两个儿子，也早已成家立业，为我添了四个活泼可爱的孙儿孙女。孩子们的笑闹声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回荡。他们的小手拉扯着我的衣角，“爷爷”“爷爷”地叫着，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这四代同堂的喧闹与温暖，是父亲当年蜷缩在病榻上，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他没能看到这满堂的儿孙，没能看到我们八个子女都各自撑起了一片天。

我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这灯火之下，是无数如父亲般沉默坚韧的身影撑起的安稳人间。父亲啊！您七岁握起的羊鞭，早已化作血脉里的力量，指引着我们穿过风雨，走向这人间的灯火通明。您一生的重量与沉默，最终都化作了我们脚下坚实的土地，和头顶这片辽阔而温暖的星空。在这属于您的节日里，这思念沉甸甸的——它不在喧嚣的祝福里，而在每一次粉笔落下的微尘中；不在刻意的追忆里，而在孙辈们无邪的笑靥里；它融进了血脉，化作了我们行走世间永不弯曲的脊梁。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

上一篇郭进拴丨山骨水魂

下一篇郭进拴|舞钢尚店镇料庄村666年一级国槐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