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山骨水魂
行走贵州,脚下便是大地坦露的筋骨。这里没有一马平川的坦荡,山石是嶙峋的宣言,流水是深藏的私语。所谓“地无三里平”,绝非夸张的怨叹,而是大地在此处最诚实的褶皱与隆起。
峰林,是这片土地最显赫的仪仗。它们拔地而起,并非北方山脉那种连绵厚重的屏障,而是各自独立,又彼此顾盼,如无数柄青灰色的青铜剑,直指苍穹。阳光斜照时,山体棱角分明,阴影如刀刻斧凿,森然有兵戈气;待到雾霭升腾,缠绕山腰,那些坚硬的线条又蓦然柔和,化作水墨洇染的笔意。人行走其间,渺小如蚁。仰头望去,峰顶的绿树在稀薄的高空里招摇,像是大地向天空伸出的、倔强的手指。
然而贵州的奇崛,更多是向下生长的。地表之上已足够跌宕,地表之下,则藏着另一个颠倒的世界——溶洞。洞口往往毫不起眼,或隐于山脚藤蔓之后,或匿于寻常田畴之畔。甫一踏入,尘世的喧嚣骤然被吸走,一股带着亘古凉意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肌肤。洞中黑暗浓稠,手电的光柱劈开混沌,照见的景象令人屏息:钟乳石从穹顶悬垂,石笋自地面攒聚,千万年水滴的耐心,雕琢出凝固的瀑布、倒悬的塔林、巨大的莲台。石幔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处仿佛能透光,厚重处则堆积成凝固的浪涛。水珠从极高的黑暗里坠落,“叮咚”一声,在寂静中荡开涟漪,也敲打在时间的鼓面上。这是大地的脏腑,幽深、华丽、缓慢地搏动。
若说溶洞是大地隐秘的腔室,天坑则是它向天空敞开的一道惊心动魄的伤口。站在坑缘下望,眩晕感瞬间攫住心神。四壁陡峭如削,直插幽深的底部。坑底自成天地,古木参天,藤蔓如垂瀑,阳光艰难地挤过狭窄的坑口,投下变幻的光柱,照亮下方蓬勃得近乎狂野的绿意。坑壁上常有清泉渗出,汇成细流,无声无息地坠入深渊。风声在巨大的竖井里盘旋呼啸,如同大地深沉的叹息。这巨大的凹陷,是造物主一次失手,抑或一次刻意的留白?它吞噬目光,也引人遐思。
正是这些向下渗透的力量,孕育了贵州大地隐秘的血脉——地下河。它们不事张扬,在岩石的罅隙、在溶洞的暗处奔流。有时,你能在某个幽深峡谷的尽头,听到沉闷如雷的轰鸣自岩壁深处传来,那是暗河在看不见的地方奔涌咆哮;有时,又会在山脚发现一泓清泉汩汩而出,清冽甘甜,那是它悄然露出的端倪。它们才是真正的雕刻大师,以柔克刚,以亿万年的耐心,溶解、搬运、重塑,最终镂空了山腹,蚀穿了岩层,让坚硬的大地内部布满了水的通道和殿堂。格凸河、[某支流],这些名字不过是它偶尔向人间泄露的只鳞片爪。
人在这样的山水间行走、栖居,便也生出了别样的筋骨。村寨如鸟巢,稳稳地筑在陡峭的山腰或狭窄的坝子上。石头是天然的伙伴,垒成屋墙、铺作阶径。苗家的女子背着高高的竹篓,沿着“之”字形的山道上下,身影在云雾绿意中时隐时现,步履却安稳如履平地。山歌从深深的谷底飘上来,清亮悠远,应和着泉水的叮咚,竟不知是人在唱山,还是山在借人之口吟哦。
这便是贵州的山骨水魂了。它的不平坦,是大地生命力的贲张与律动。嶙峋处藏着空灵,幽暗里蕴着光华。行走其上,每一步都踏着大地的呼吸与心跳——一种雄奇包裹着秀美、坚硬中流淌着温柔的、生生不息的韵律。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