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墨痕深处是黔山
黔地多山,山色如墨。乌江的水,便常年浸着这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一路奔涌,仿佛大地深处淌出的古老墨汁,在嶙峋的崖壁与幽深的峡谷间,固执地书写着一个字——黔。
这“黔”字,初时并非地名,而是浸染着浓重墨色的称谓。《说文》有言:“黔,黎也。从黑,今声。”秦人目光如炬,扫过这片土地,触目皆是山峦如聚、深林蔽日,天地间仿佛被巨大的墨斗线弹过,留下深沉的黑影。于是,“黔”字便如一枚沉重的印章,带着几分疏离的审视,轻轻钤在了这片南陲大地上——黔中郡。
夜郎古国的迷雾深处,曾回荡着“汉孰与我大”的豪言。那青铜釜上狞厉的饰纹,凝固了山国最初的骄傲与懵懂。当帝国的车马碾碎丛林的寂静,黔中郡的木简文书上,“黔”字已悄然褪去了单纯的墨色,开始沾染泥土与烽烟的气息。这方水土,自此便以“黔”为骨,在王朝的版图上,刻下自己幽深的轮廓。
岁月流转,墨痕不褪。及至大明洪武年间,王朝的意志终于凿穿了千年的屏障。一道圣旨落下,贵州承宣布政使司宣告成立,“贵州”二字从此堂堂正正。然其魂魄,仍系于那古旧的“黔”字。驿道上,马蹄踏碎晨露,驿卒腰间的铜铃摇晃,清脆的声响撞在陡峭的石壁上,仿佛在反复吟哦着这个古老的名字。道旁偶有残碑仆地,苔痕斑驳间,仍可辨“黔省驿道”几个苍劲的字。那“黔”字的一笔一划,早已不是冰冷的墨迹,而是浸透了赶马人的汗水、商旅的期盼,以及戍边将士望向故土时眼底的霜色。
黔地之名,是山与人的共谋。苗家老人坐在火塘边,烟斗明灭,讲述着祖先追逐太阳,最终被群山挽留的故事。他说这山叫雷公山,那岭叫月亮山,祖先们把魂魄种在每一道山梁,名字便如蕨类般在石缝间倔强生长。寨子里的染坊,蓝靛在巨大的木桶里沉淀发酵,染出的布匹是深不见底的黔黑,却又在阳光下,透出隐隐的靛蓝、神秘的紫晕。这黑,是底色,亦是母体,孕育着山民生命的斑斓。他们用银饰的璀璨、蜡染的繁花、侗族大歌穿云裂石的高音,一笔笔,在“黔”这沉厚的黑宣上,点染出惊心动魄的绚烂。
行走黔中,常觉脚下是凝固的墨涛。那墨,是夜郎青铜釜的幽光,是黔中古简的刻痕,是驿道残碑的风霜,更是苗岭侗寨里永不熄灭的火塘。它最初或许只是异乡人眼中一片混沌的玄黑,却早已被世代山民炽热的血脉与坚韧的脊梁,煅烧、淬炼,终成一片深沉厚重、包罗万象的土地之魂。
贵州的“贵”,是山赠予的珍宝;而那深植骨髓的“黔”,则是这片土地用墨色写下的永恒胎记——墨痕深处,自有山河。你看那层层梯田,在夕照下蜿蜒如巨大的银色链条,锁住千沟万壑,那正是“黔”字最末一笔,饱蘸霞光,在天地间落下的遒劲回锋。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