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难忘儿时上山剜小蒜
鳌头山的早春，是荒芜与生机角力的时节。冬雪初融，向阳的坡面上，衰草枯黄间已悄然钻出零星的嫩绿。这绿极淡，极细碎，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头，宣告着泥土深处不甘沉寂的萌动。于我而言，这萌动最诱人的信号，便是那漫山遍野、悄然滋长的小蒜。
小蒜，乡人俗称“野蒜”或“山蒜”，绝非园圃里精心侍弄的家蔬。它野生野长，是大地在料峭春寒中赠予山野人家最早的慷慨。它的根茎纤细如线，深埋于冻土初解的疏松之中，叶片扁圆中空，窄窄细细的一缕，颜色是柔嫩的浅绿，夹杂在枯草败叶间，若不细辨，极易被忽略。然而，它那独特的气息，却是漫山遍野里最不易错过的——一股清冽、辛香、略带野性的辛辣味道，若有若无地弥漫在微凉的春风里，勾着孩子们的鼻子和馋虫。
剜小蒜，是开春后孩子们最热衷的“寻宝”游戏。提一只小竹篮，揣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铲刀或旧镰刀头，三五成群便向鳌头山的坡坡坎坎进发。我们如一群灵敏的小兽，低头弓腰，目光如梳，细细地扫过每一寸裸露的土地、每一条田埂、每一处向阳的沟坡。寻找小蒜，靠的是眼力，更是嗅觉的敏锐。有时循着那丝丝缕缕的辛辣味而去，拨开一丛枯草，便能发现一簇簇绿意盈盈的小蒜苗，挺直着腰杆，簇拥在一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剜，这个动作本身便充满了泥土的韵律和童趣的专注。需得蹲下身来，一手轻轻拢住蒜苗，一手持小铲，顺着叶片生长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探入泥土深处。铲尖需贴着根茎的走向，手腕微抖，力道要轻巧而精准，既要将整株连根掘起，又不能伤及那细白脆嫩的蒜头。一铲下去，泥土微翻，带着潮气的土腥味混合着小蒜被斩断根须时骤然浓烈起来的辛香，瞬间钻入鼻腔，直冲脑门，那是春天最原始、最野性的气息。看着那被完整剜出的小蒜，根部带着一颗珍珠般大小、圆润洁白的鳞茎，沾着湿润的泥土，叶片翠绿欲滴，一股满足感便油然而生。
剜小蒜，亦有“学问”。经验老道的孩子知道，向阳的坡地小蒜长得早且肥壮；背阴处虽也有，却瘦弱细小。剜时不能贪心，需得“间苗”，留下一些幼小的，以待日后生长。更讲究的，是避开那些混杂其间的野草，尤其是一种叶片相似却无味的“假蒜”，若不小心混入，清洗时便能从气味上辨出真假。
竹篮渐满，指尖已染上浓重的小蒜辛辣气息，挥之不去。归家的路上，脚步轻快，篮中的小蒜散发出愈发浓烈的香气，仿佛提着一篮子浓缩的春天。母亲接过篮子，脸上是温和的笑意。她将小蒜倒入盛满清水的木盆中，仔细漂洗，根茎上的泥土随水而去，露出洁白如玉的蒜头和碧绿青翠的蒜苗。洗净的小蒜，被母亲灵巧地切成寸段，或拌入粗盐揉搓，做成咸香爽脆的腌小蒜；或与金黄的土鸡蛋同炒，蛋液包裹着蒜段，在热油中翻滚，香气瞬间弥漫整个灶屋，霸道而诱人；更多的，是直接生食。洗净的小蒜，蘸上自家酿制的黄豆酱，一口咬下，蒜苗的脆嫩、蒜头的辛辣微甜、酱的咸鲜醇厚，在口中交织碰撞，那股子直冲鼻腔的“辣”劲儿，带着山野的清新与泥土的厚重，是任何精细调味都无法替代的、属于春天的味道。父亲最爱此味，常就着它，喝下两大碗金黄的小米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里连呼“过瘾”、“透亮”！
多年后，城市菜场里也偶有售卖“小蒜”者，叶片肥厚，根茎粗壮，整齐地捆扎着，标着不菲的价格。买回家，依样洗净，蘸酱入口，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辣味温和了许多，那香气也平淡了不少，咀嚼间，再难寻回当年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野性、那股子混合着泥土芬芳与春日寒气的凛冽劲儿。原来，鳌头山上剜来的小蒜，其滋味不仅在那蒜头蒜苗，更在那寻寻觅觅的期待里，在那躬身泥土的专注中，在那竹篮提回的山风与夕阳里。它是季节馈赠的仪式，是大地与孩童之间最质朴的交流。
如今，鳌头山依旧在，只是山路上少了那些低头寻觅的孩子身影。每当早春的风吹过，我仿佛仍能嗅到那股熟悉的、辛辣而清新的小蒜气息，从记忆深处幽幽飘来。它提醒我，有些味道，一旦扎根于童年的味蕾，便成为永恒的乡愁密码。那密码，不在舌尖，而在心头，是鳌头山的泥土与春风共同写就的，一首关于生命初醒、关于野性馈赠的、永不褪色的诗篇。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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