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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湛河源闹春

作者：2855510 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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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湛河源闹春

晨光熹微时，湛河源头的薄雾尚在柳林间盘桓，冰面却已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那冰裂声脆生生的，是冬的遗骸在呻吟。岸边的老榆树率先抖落枯枝上的残雪，枝桠间拱出几点嫩芽，像婴孩试探人间的手指。村里人常说：“榆钱儿冒头，犁耙上轭头”，这古老的谚语裹着泥土的腥气，随解冻的河水一路蜿蜒而下。

野花是春日最莽撞的信使。河滩向阳处，蒲公英的黄花已然擎起，荠菜则匍匐在地垄间伸展锯齿状的叶片。最惊艳的是坡崖上的连翘，金灿灿的枝条泼墨般倾泻，引得野蜂围着打转。一只跛脚的老蜂撞进花蕊，后腿沾满厚重的花粉，竟也飞得摇摇晃晃——这残缺的生命在春光里显得格外庄严。草丛深处，蛰伏的蝼蛄开始拱动土块，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腐草味儿，酿成一种令人鼻腔发痒的、属于春天的烈酒。

河心洲上，灰鹤的长喙刺破水面，银鳞闪烁的鲫鱼便成了早春的祭品。对岸芦苇丛里，绿头鸭领着绒毛未褪的雏鸟练习凫水，细碎的涟漪荡碎了云影。忽然有顽童掷石入水，禽鸟惊飞时振翅声如裂帛，倒惹得扔石头的孩子自己先捂住了耳朵。这般天真与野性交织的生机，恰似河床底下暗自奔涌的暗流，表面只余粼粼波光。

村里的春事总是从铁匠铺的叮当声里开场的。王铁匠抡起磨秃了边的旧锤，将寒冬蜷曲的锄板重新砸平。火星溅到风箱上，与门外桃树枝头的红苞遥相呼应。张家老汉蹲在院角磨镰，青石上荡开的弧度，恰似他脊背弯曲的剪影。镰刃在石面上游走，发出“嚯嚯”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岁月啃食着衰老的筋骨。他嘴里念叨的，仍是四十年前娶亲时没唱完的秧歌调。

最喧腾的必是放河灯的童子。他们将去年晒干的柳皮剥成小船，船舱里搁一枚浸透桐油的桃核。点燃的桃核浮在水面，火光映着孩子们皴红的脸颊。小船顺流而下时，他们追着跑，踩得岸泥飞溅。有船被漩涡吞没，便有女娃跺脚哭喊，男娃则捡起扁石打水漂，石片在河面弹跳如飞，惊起更多水鸟——这原始的送春仪式，竟暗合着生命轮回的隐喻。

当夕阳给湛河镀上金箔时，镇口的古槐下便聚起闲聊的人群。卖豆腐的梆子声、货郎担的拨浪鼓、谁家新媳妇甩棒槌捶打湿衣的闷响，都成了春曲的和弦。后生们谈论着县里引进的新稻种，老人则固执地比较着农历与公历的节气差。争执声飘到河面上，被水流揉碎成粼粼的碎银。不知谁家院里飘出蒸榆钱饭的清香，混着艾草燃驱寒的烟气，织成一张温暖的网，罩住了整个湛河源。

暮色四合时，我立于源头石桥。看灯火次第点亮，听蛙鸣渐次响起。忽然彻悟：所谓闹春，不过是万物在解冻的疼痛中发出的生命呐喊。河源的水脉像脐带，将冰冷的雪水酿成乳汁，哺育着两岸生灵。而人们以犁耙为笔，在土地这张稿纸上，年复一年地书写着关于生存的史诗——这或许就是闹春最深沉的底色。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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