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难忘故乡槐花香
故乡的轮廓，在记忆里早已晕染成一幅水墨氤氲的写意。然而，每当暮春向晚，一种清冽甘醇的香气便如无形的丝线，猝然穿透岁月的薄纱，清晰地牵引出蛰伏心底的鳌头山麓——那是故乡的槐花香，是季节为贫瘠山野慷慨注满的一瓮琼浆，是童年嗅觉深处永不凋零的密码。
鳌头山贫瘠，唯槐树泼辣。它们不择地，崖畔、沟渠、老屋后，甚至石缝里，都能扎下倔强的根脉。暮春时节，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沉睡了许久的枝桠骤然苏醒，被积蓄了一冬的力气撑开。细碎的新叶尚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鹅黄嫩绿，一串串洁白的槐花骨朵便迫不及待地挣脱苍褐树皮的桎梏，探头探脑地冒出来。不像桃李杏那般喧嚣闹春，槐花是沉静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白蕊，藏在密叶间，待谷雨节气一过，暖风熏上几个日夜，那满树的花苞便再也按捺不住，轰然盛放。
于是，群山环抱的村落，就浸泡在这浩荡的香阵里了。那香气是独特的：初闻清冽如新汲的井水，不沾染半分俗艳；细嗅之下，一股甘甜便丝丝缕缕渗入肺腑，仿佛掺了蜜糖的月光流淌而过。它不像栀子那般浓郁逼人，也不似桂花那般幽远缥缈。槐花香是慷慨的、铺张的，带着山野草木的质朴底气，乘风而行，翻过矮墙，钻入门窗，淌过溪流，弥漫在田埂与晒场的每一寸空气里，将整个山村温柔地笼罩其中。空气仿佛被滤过，吸一口，舌尖竟也泛起微妙的甘津。这无处不在的香，是春天送给山村的最后一件盛大礼物。
这馥郁的香气，点燃了孩子们心头雀跃的火苗。“捋槐花”，是我们迎接这场花事最隆重的仪式。扛一根顶端绑着铁钩的长竹竿，提着大大小小的竹篮、面袋，吆喝着奔向花开最盛的槐树林。树下的我们仰着脸，脖颈酸胀却舍不得移开视线。满眼是绿云堆雪的景象：繁密的枝叶间，累累垂垂的花穗如璎珞低悬，洁白的花瓣衬着嫩黄的花萼，阳光透过缝隙筛下来，那花便莹润得近乎透明。蜜蜂早已捷足先登，嗡嗡营营的声音混着花香，织成一张令人微醺的网。
捋槐花是技术活。长竿小心翼翼地伸向缀满花串的枝条，铁钩轻轻挂住，手腕发力向下一旋拧——“咔嚓”一声脆响，带着沉甸甸花穗的枝条便应声而落。树下守候的孩子一拥而上，争抢着将那还带着露珠与浓郁花香的枝条揽入怀中。更勇敢的，索性猴子般灵巧地攀爬上粗壮的树干，骑在树杈间，直接伸手捋向那触手可及的最饱满的花串。手指灵巧地掠过花穗，将那一嘟噜一嘟噜的小白花轻轻捋下。片刻间，掌心便积起柔软温润的一捧，那香气越发浓烈地沾染在指尖、袖口，甚至发梢。偶尔不慎碰落花瓣，那细碎的白便如星点般簌簌飘落，沾在头发上、肩头，惹起一片清脆的笑声。竹篮渐满，洁白的槐花堆得冒尖，那是沉甸甸的收获，是春天慷慨的赐予。
当槐花被孩子们雀跃着簇拥回家，便是母亲们巧手施展魔法的时刻。灶屋里弥漫的花香被另一种更热烈、更踏实的香气取代。母亲将槐花倾入盛满清水的木盆，仔细淘洗干净。沥干水分的槐花，在母亲手下变幻出各种朴素的珍馐：最常见的是蒸槐花饭（麦饭）。拌上薄薄一层面粉，撒几粒盐巴，摊在铺了屉布的大锅篦子上。灶膛里柴火噼啪，水汽蒸腾，不多时，那浓烈的花香便在高温下奇妙地转化——一种混合着植物清甜与谷物焙香的温热气息弥漫开来。出锅时，淋上几滴蒜泥、酱油和老醋拌成的料汁，或直接拌入一勺油泼辣子，入口软糯清甜，齿颊留香，是任何珍馐都无法替代的山野至味。奢侈些，便是槐花炒鸡蛋。金黄的土鸡蛋液包裹着洁白的槐花，在滚烫的油锅中翻炒，蛋香与花香交融升腾，金黄与雪白交织，盛在粗瓷碗里，色泽诱人，香气霸道。有时，母亲还会将槐花焯水攥干，拌入油盐，烙成喷香的槐花饼，两面焦黄，咬一口外酥里嫩，花的清气在热力的激发下更为鲜明。
槐花入馔的日子，简陋的饭桌便有了盛宴的光彩。一家人围坐，咀嚼着这短暂的时令恩物。那份清甜，不只是味蕾的满足，更像一缕温煦的山风，拂过被粗粝生活磨损的神经，带来片刻的熨帖与宁静。父亲沉默地咀嚼，额角沁出细汗，眼神里是劳作间隙难得的松弛；母亲含笑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盘算着明日再去捋一些，趁着花期未过晒干存下，留给寒冬打牙祭。寻常饭菜因槐花的加入，被赋予了节日的仪式感，那是土地对辛劳者最温柔的回馈。
后来，离了故乡，行走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槐花的身影也并非绝迹。城市公园角落，偶尔也能遇见几株园艺槐树，开出几串稀落的花。也曾驻足，凑近去闻，花香依稀还在，清甜也似乎有几分模样。然而，不知何故，那气息总显得单薄、隔膜，像是隔着橱窗观赏精美的复制品，少了故乡槐花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混杂着泥土腥气、草木汁液、雨后晴空以及炊烟柴火的浑厚野韵。它不再是弥漫整个山谷、钻入骨髓的盛大存在，更像是一种彬彬有礼的点缀。买回精心包装的所谓“野生槐花”，依着记忆如法炮制，蒸汽氤氲中香气溢出，入口的滋味却终究失了魂魄——那份甘冽中的韧劲，那份清甜底下泥土的深沉气息，那份与饥饿和期盼紧密相连的生动记忆，再也无从追寻。
原来，故乡的槐花香，早已超越了嗅觉与味觉的范畴。它是一把无形的钥匙，轻易便能打开记忆的闸门——那仰酸脖颈仰望的绿云堆雪，那长竿轻旋时树枝清脆的断裂声，那捋花时指尖沾染的黏腻花汁，那灶膛前母亲被火光映红的专注侧脸，那一碗热腾腾槐花饭升腾起的乡野雾气…… 这香气里，包裹着整个故乡的春日山河，是山坡贫瘠而慷慨的馈赠，是母亲在灶台之上用智慧点化的温柔奇迹，是童年赤足奔跑在泥土上的那份无拘无束的自由与欢愉。
又是一年暮春将至，窗外车流如织，喧嚣不止。我忽然屏息凝神，恍惚间，似有一缕清冽甘甜的气息，如游丝般穿透钢筋水泥的屏障，幽幽地、固执地钻入鼻端。心头微微一颤，眼眶竟有些发热。我知道，不必刻意追寻，那是故乡的槐花香，跨越千山万水，穿透迢迢光阴，如约而来。它从未消散，只是沉潜于岁月的河流底部，静待一个似曾相识的季节讯号，便翻涌而上，提醒着每一个漂泊的灵魂：那开满洁白花朵的鳌头山麓，那弥漫着生命原始香气的春天，一直是你我灵魂深处不曾偏移的永恒坐标。那香，是故乡的胎记，是岁月深处永不褪色的月光。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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