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冬雪凝华中的花园沟辛夷王
岁寒隆冬,朔风如刃,剥尽了群山的斑斓锦袍,裸露出铁灰色的嶙峋筋骨。雪,是天地挥毫的留白,昨夜一场无声的泼洒,已将花园沟彻底纳入一幅澄澈静穆的水墨长卷。我裹紧寒衣,踩着深可没踝的积雪,跋涉向沟谷深处——此行不为寻芳,亦非访翠,只为在万物蛰伏的寂寥中,谒见那位褪尽繁华、以最本真骨相直面风雪的花园沟无冕之王。
寒气砭骨,空气清冽如水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痛的凛冽。山谷阒寂,唯余脚底积雪被挤压时发出的“咯吱”轻响,在空旷的山谷里荡起微弱的回音,反衬出天地间一种近乎神圣的岑寂。山路两侧的杂树早已落尽铅华,枯瘦的枝条裹着厚厚的雪鞘,像无数凝固的冰棱,僵硬地指向铅灰色的苍穹。而当那株盘踞沟谷心脏的巨影,终于穿透弥漫的冰雾,缓缓显形于视野尽头时,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攫住了我——辛夷王,此刻它已不再是春日灼灼其华的花海君王,亦非夏日浓荫如盖的清凉庇护所,更褪去了秋日硕果累累的斑斓华服。它傲然矗立于茫茫雪原之上,通体晶莹,枝干虬劲如铁,俨然一位披挂着冰霜铠甲、静守孤峰的无言战神,以最原始、最嶙峋、也是最不可摧折的姿态,宣示着生命的另一种磅礴尊严。
走近了,驻足仰望。辛夷王巨大的骨架在冬日的澄澈天光下纤毫毕现,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力与美。它黝黑粗粝的主干,此刻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冰甲紧紧包裹,仿佛古老的青铜器上铭刻着霜雪的纹路。那层层叠叠、盘曲如龙蛇的枝桠,则被昨夜悄然降临的雾凇尽情装点——每一根枝条,哪怕是最纤细的末梢,都被亿万颗细小的冰晶簇拥、包裹、重塑。冰晶在寒风中凝结、堆叠,形成千姿百态的琼枝玉树:有的如珊瑚礁丛般玲珑剔透,有的似白菊乍放般团团簇拥,有的则如凝固的月光瀑布般悬垂而下。阳光吝啬地穿透云层,偶尔洒落几缕金线,刹那间,整座冰铸的王冠便迸射出亿万点细碎璀璨的星芒,流光溢彩,煌煌然不可逼视。这便是标题中“冰清玉洁”的极致具象——一种剔透到极致、脆弱到极致、却也坚硬到极致的纯粹存在。风掠过这片冰雪森林,不再是春风的温柔、夏风的浑厚、秋风的铿锵,而是带着一种清泠泠的、细碎的、如同碎玉相击般的“铮铮”微响,是寒冬里最纯粹、最凛冽的生命清韵。
树下别有乾坤。 辛夷王巨大的根系如同沉默的苍龙,深深盘踞于冻土之下,拱卫着身下一片相对干燥的净土。虬结的树根与隆起的巨大根瘤,巧妙地承接、阻隔了上方倾泻而下的积雪,在树基周围环绕出一圈浅浅的凹地。这里,积雪较薄,甚至裸露出深褐色的泥土与几丛顽强挺立的枯黄苔草。最令人心神震颤的,是那些紧贴在粗壮枝干上的冬芽!它们深藏在覆雪的鳞片之下,形状饱满如微缩的矛尖,密匝匝地点缀在枝桠的关节处。芽苞的鳞片呈现出一种沉稳的深褐色或紫红色,边缘被薄霜勾勒出银亮的轮廓,那紧闭的硬壳之下,蕴藏着不可遏制的、等待破壁而出的春之惊雷。它们不是消亡的印记,而是蛰伏的契约,是生命在严寒中缄默积蓄的宣言。偶有几枚未被风雪完全覆盖的先年聚合果荚残留枝头,深褐色的外壳开裂,露出内里倔强的鲜红种粒,如同镶嵌在冰晶王冠上的几滴凝固热血,又似沉沉睡梦中不肯熄灭的生命火种,在这片银装素裹的王国里,跳动着惊心动魄的暖色。
辛夷王的冬景,亦非无人之境。一位须发皆白、裹着厚重老羊皮袄的老汉,扛着几乎与他等高的竹耙,踏雪而来。他并非来此拾取什么馈赠,而是如一位忠诚的侍卫,绕着巨大的树基缓缓踱步。他用竹耙小心翼翼地梳理树根附近过厚的积雪,又轻轻掸去低矮枝桠上一些不堪重负的雪团。动作轻柔,带着近乎虔诚的呵护。见我凝视,老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朝掌心呵了口白气,指着那些饱满的冬芽,声音低沉而笃定,如同叙述一个亘古的真理:“别看它现在像睡着了,骨头里可硬朗着呢!雪越厚,冰越重,这老伙计攒的力气就越大。老祖宗传下话,辛夷树是冻不死的英雄树,寒冬里的冰挂子裹得越严实,来年春上的花,开得就越疯,越艳!它这是在雪被子里养精神哩!” 老人的话,朴拙如脚下的泥土,却道破了辛夷王冬藏的玄机——这冰清玉洁的表象之下,是筋脉贲张的蓄力,是血液奔流的蛰伏,是生命在极限压力下无声的、汹涌的勃发。
我久久伫立在这冰雪铸就的生命图腾之下,背脊感受着树干透过厚重冰甲传来的、一种深沉而恒定的凉意,目光拂过它每一寸被冰晶雕琢的峥嵘筋骨。辛夷王的存在,在金冬时节抵达了一种近乎哲学的纯粹。它卸去了所有华美的装饰与丰饶的产出,仅以最本质的骨架、最坚韧的魂魄,直面天地间最严酷的拷问。它以虬枝为笔,以冰霜为墨,在大地的素笺上书写着关于忍耐、关于尊严、关于内敛磅礴力量的宣言。这冰封的表象绝非死亡,而是生命以退为进的至高智慧与深沉积蓄。它深扎的根系,在冻土之下紧握着大地永不冷却的脉动;它嶙峋的枝干,以沉默的张力刺破严寒的重围;它包裹在鳞甲下的芽苞,则是封印在冰核深处、只待春雷叩关的炽热火焰。它昭示着:真正的王者气象,不仅在于巅峰时刻的绚烂辉煌,更在于低谷深渊中的静默坚守;不仅在于馈赠与荫庇,更在于以嶙峋傲骨,在万物凋零的季节,为世界矗立起一座关于不屈与希望的、冰清玉洁的灯塔。
暮色渐浓,四野苍茫。老汉的身影已消失在蜿蜒的雪径尽头。辛夷王巨大的冰雕轮廓在晚霞的余晖里,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橘红,庄严而温暖,像一尊被岁月虔诚供奉的神祇。回望中,它的身影渐渐融入幽蓝的雪夜,而那冰晶折射的寒光、虬枝勾勒的傲骨、芽苞暗藏的暖意,已深深烙入心魂。它不曾因冰雪的封锁而黯淡分毫,反而在这银装素裹的寂静王国里,以最澄澈、最本真、也最坚韧的姿态,活成了花园沟不朽的王魂。它无声地宣告:生命最深邃的华章,或许就蕴藏在这极致的素白与静默之中——当繁华落尽,铅华洗褪,唯有那冰清玉洁的傲骨,方能支撑起跨越寒冬、迈向永恒春天的脊梁,于无声处,听惊雷。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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