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金秋十月的花园沟辛夷王
霜降已过，群山褪去夏日的滂沱绿意，换上一身斑斓而沉静的秋袍。我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第三次步入花园沟的怀抱。此行不为朝拜春日的繁花盛雪，亦非贪享盛夏的浓荫清凉，而是想看看，当金风染透层林，那位屹立沟谷数百载的辛夷王，如何在绚烂与凋敝的临界点，展露它最为深邃的容颜。
晨雾如纱，尚未被朝阳完全驱散，慵懒地缠绕在山腰。空气清冽如刚出窖的山泉，深吸一口，肺腑间便浸润了松针、腐叶与冷霜混合的凛冽秋息。山路蜿蜒，两侧的枫树、槭树、黄栌早已被秋阳点燃，赤金交织，朱紫流丹，泼洒出惊心动魄的油彩。然而，当那株熟悉的巨大身影再度撞入视野时，周遭的斑斓喧嚣仿佛瞬间沉静下来——辛夷王，这位花园沟永恒的坐标，已然披上了属于它的金秋华服。
春日令人屏息的纯白花海早已消隐无形，盛夏那浓得化不开的绿云华盖也悄然蜕变。此刻的辛夷王，宛如一位卸下征袍、归于朴素的哲人。蓊郁的绿叶被光阴与秋霜细细点染，呈现出层次无比丰富的秋色谱系：向阳处是耀眼的明黄，如熔化的黄金；背阴处沉淀为深沉的赭石与古铜；更多的叶子则过渡成温暖的琥珀色、醇厚的蜜褐色。整座庞大的树冠，恰似一炉正在静静燃烧的、温暖而并不灼人的火焰。秋风不再是夏日的低沉吟哦，它变得清劲而爽利，飒飒掠过山谷，摩挲着辛夷王万千蜕变中的叶片，激起一片浩荡的、金属箔片相互叩击般的辉煌声响。这“清韵”在秋日，已从夏日的绿涛沉潜，化作了更为铿锵、更为通透的生命金石之音。
靠近巨树，仰首细观，更觉震撼。那曾被春日繁花遮掩的虬枝铁干，此刻在澄澈秋阳下纤毫毕现，峥嵘毕露。黝黑嶙峋的躯干如饱经锤锻的青铜，深刻着无法计数的风雨印记，每一道凸起的筋脉、每一处凹陷的沟壑，都仿佛在无声述说岁月的重量与韧性。而最夺人眼目的，是枝头累累垂挂的聚合果荚！它们取代了昔日的玉盏琼苞，呈现出独特的紫褐色泽，形态奇特如纺锤，又如微缩的松塔。许多果荚已在秋阳的催促和风干的张力下，沿着缝合线优雅地裂开，如同精巧的匣子被缓缓开启——内里，赫然镶嵌着一粒粒饱满圆润、色泽鲜红欲滴的种子！这红，是历经孕育与等待后迸发的生命原色，是辛夷王沉默血脉中最为炽热的凝结，宛如凝固的血珠，又似暗夜中的星火，在满树沧桑的枝桠间灼灼闪烁，成为整棵巨树乃至整个金秋山谷中最惊心动魄的点睛之笔。偶尔，一枚熟透的果荚“啪”地一声轻响，挣脱枝头，那鲜红的种子便乘着螺旋状的小翅膀，乘着金风，悠悠荡荡，飘向泥土，飘向未知的远方，开启生命新一轮的漂泊与扎根。
辛夷树下，时光的流转以另一种方式被铭记。春日树下焚香的虔诚、夏日纳凉闲话的烟火气，在金秋时节，化作了更为务实却也浸润着感恩的劳作。几位熟悉的山里阿婆，挎着竹篮，戴着粗布手套，正仔细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在厚厚的落叶层中，在巨树盘虬的根须旁，寻觅那些自然坠落的、饱满的辛夷种籽，或是拾取散落在地、已然干枯却药香犹存的辛夷花托（玉兰花瓣脱落后残留的部分，形似毛笔头，中药称“辛夷”）。她们的指尖在泥土与落叶间翻动，动作轻柔而熟练，如同进行一场与老树无声的交流。“老树疼人哩，”一位阿婆直起腰，捶了捶背，脸上是岁月刻出的沟壑与满足的笑意，“春里献花给我们看，秋里又给宝贝疙瘩（指种子）和药材。这辛夷果芯，晒干了可是驱风寒的好东西，树根皮熬水，也是山里人的土方子。” 不远处平坦的巨石上，摊晒着她们半日的收获：深褐色的辛夷花托、紫红的种子，在纯净的秋阳下静静呼吸，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清苦中带着甘冽的独特药香。这香气，是辛夷王对脚下生灵无言而深沉的馈赠，是草木之灵融入人间烟火的庄严仪式。
我久久伫立，背倚着辛夷王冰凉厚重如铠甲的树干，目光掠过它染尽秋色的华盖，凝视枝头那些如同大地心脏般跃动的鲜红种子。金秋十月的辛夷王，褪尽了春的浮华与夏的张扬，展现出一种更为内敛、更为磅礴的生命气象。它不再以娇艳的花朵宣告存在，而是以这深入骨髓的斑斓蜕变，以这奉献出生命核心的累累硕果，以这虬枝铁干的铮铮风骨，宣示着存在的本质与归途。它静默地立于天地之间，将春日的蓬勃、夏日的荫佑，最终凝聚成这沉甸甸的秋实与无私的给予。它的根，紧握着大地深处的记忆；它的枝，承托着流转不息的光阴；它的种子，则携带着冲破寒冬、奔赴下一个春天的密码。它无言地昭示：生命的荣光，不仅在于盛放的绚烂，更在于这绚烂过后的沉淀、奉献与传递，在于将这短暂一季的燃烧，化作滋养未来无数春天的、不息的生命薪火。
暮色四合，夕阳将辛夷王巨大的身影投射在对面的山壁上，宛如一幅苍劲古朴的剪影。山道上，背着竹篓满载辛夷馈赠的阿婆们，身影渐行渐远，融入斑斓的秋林。我回望那矗立于渐浓暮色中的辛夷王，它仿佛一座由时光、色彩、骨血与希望共同熔铸的丰碑。它的繁花零落成泥，它的绿叶终将飘散，然而，那枝头曾如星火般闪耀的鲜红种子，那弥漫在秋阳里的清苦药香，那深深烙印在年轮里的沧桑与慈悲，已将这金秋十月的瞬间，铸成了花园沟永恒的魂魄——一个关于盛放、凋零、沉淀与永恒传承的，无言的寓言。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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