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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苏东坡《卢山五咏》鉴赏

作者:赵新节     来源:会员中心     时间: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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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苏东坡《卢山五咏》鉴赏

引言:一组被忽视的哲理山水诗
《卢山五咏》是苏轼于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任密州知州期间所作的一组五言绝句。卢山(非庐山)位于今山东诸城境内,相传为秦朝方士卢敖隐居之地。这组诗共五首,分别吟咏卢山的五个景点:卢敖洞、饮酒台、圣灯岩、三泉、障日峰。表面上看是纪游写景之作,实则每一首都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思考,是苏轼中期思想转型期的重要作品。
与苏轼那些脍炙人口的名篇相比,《卢山五咏》显得较为冷门,但正是这种“冷门”,让我们得以窥见苏轼在日常景物中发现深刻哲理的独特眼光。以下逐首鉴赏。

一、《卢敖洞》

古洞何年辟,仙翁去不回。
独留一片石,待我读书来。

1. 诗境解析
卢敖洞相传为秦朝方士卢敖隐居修炼之所。苏轼来到此洞,首先发出时间之问:“古洞何年辟”——这个洞穴是何时开辟的?这一问,将思绪拉向渺远的历史深处。接着是“仙翁去不回”——那位传说中的仙人一去不复返,只留下空洞与传说。
第三句“独留一片石”笔锋一转,从历史想象回到眼前实景。这片石头既是实写洞中的岩石,也是虚写历史的遗物——它见证了卢敖的来去,如今又等待着新的来访者。末句“待我读书来”最为精妙,苏轼以一种近乎幽默的口吻,将自己与卢敖形成对照:卢敖在此求仙,我却在此读书。求仙者不知所踪,读书者欣然而至。
2. 哲理内涵
这首诗的核心是“仙凡之辨”。卢敖追求的是肉体的长生不老,而苏轼追求的是精神的永恒。在苏轼看来,与其像卢敖那样炼丹求仙,不如像自己这样读书明理。石头“待我读书来”,暗示了一种文化传承的自觉——仙人已逝,但文字永存;丹药易朽,而思想不朽。这种对“立言”的重视,正是儒家士人价值观的体现。
3. 艺术特色
全诗二十字,语言极简,却包含了时间(古、何年)、空间(洞、石)、人物(仙翁、我)三个维度。末句的“待”字尤为传神,赋予无生命的石头以人格化的期待,使整首诗在历史苍茫中透出一丝温暖的会心一笑。

二、《饮酒台》

当时饮酒人,已作地上尘。
今日台上月,空照往来人。

1. 诗境解析
饮酒台相传是卢敖饮酒赏月之处。苏轼登临此台,首先想到的是“当时饮酒人”——那位曾经在此豪饮的仙人,如今已化作尘土。这一句与《卢敖洞》中的“仙翁去不回”形成呼应,但语气更为冷峻——“地上尘”三个字,毫不留情地揭示了死亡的必然。
后两句将视线从过去拉回现在:“今日台上月,空照往来人。”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但台上的人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空照”二字,既写月亮的无情,也写人生的徒劳——那些“往来人”中,又有谁能真正留下什么呢?
2. 哲理内涵
这首诗触及了苏轼思想中的一个核心命题:时间的无情与生命的有限。与《卢敖洞》中“待我读书来”的积极姿态不同,这首诗流露出更深的幻灭感。但苏轼的幻灭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清醒——正因为知道生命短暂,才更要珍惜当下的每一刻。这种“向死而生”的态度,在他后来的《赤壁赋》中得到更充分的展开:“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3. 艺术特色
此诗运用了典型的“今昔对照”结构。前两句写昔日的饮酒人,后两句写今日的往来人,中间以“已作”与“空照”形成时间链条上的断裂与延续。月光作为永恒的见证者,将过去与现在连接在一起,构成一幅苍凉而旷达的历史画卷。

三、《圣灯岩》

岩前灯火暗,岩上佛灯明。
莫道暗中光,原是眼前明。

1. 诗境解析
圣灯岩是卢山的一处奇景,相传夜晚常有光焰显现,古人以为是佛光。苏轼来到此处,看到的是“岩前灯火暗”——岩前的灯火昏暗不明,而“岩上佛灯明”——岩顶的“佛灯”却明亮耀眼。这里的“佛灯”既可能是实写的自然磷火,也可能是虚写的宗教象征。
后两句“莫道暗中光,原是眼前明”是点睛之笔。苏轼提醒人们:不要以为那光亮来自神秘的“暗中”,其实它就是眼前的明亮本身。换言之,所谓“佛灯”并不神秘,它就是自然的光亮,只是人们习惯于给它附加宗教的解释。
2. 哲理内涵
这首诗体现了苏轼的理性精神。他不信鬼神,不迷信异象,而是以“眼前明”来解释“暗中光”。这种态度与他一贯的务实作风一致。更深一层看,这首诗也暗含对“迷信”的批判——人们总是追求远方的、神秘的“光明”,却忽视了身边的、现实的“明亮”。这与禅宗“平常心是道”的思想相通:真理不在远方,就在当下。
3. 艺术特色
全诗围绕“明”与“暗”的辩证关系展开。前两句是视觉上的对比(岩前暗、岩上明),后两句是认知上的翻转(暗中光、眼前明)。这种层层递进的结构,使短短二十字具有了思辨的张力。末句“原是眼前明”以口语化的表达收束,显得亲切而有力。

四、《三泉》

泉源何所从?来自天汉东。
流落人间世,滔滔只向东。

1. 诗境解析
三泉是卢山的三处泉水。苏轼面对泉水,首先发问:“泉源何所从?”——这泉水的源头在哪里?他自问自答:“来自天汉东。”天汉即银河,这一回答显然是想象之辞,将地上的泉水与天上的银河联系起来,赋予泉水一种神圣的起源。
后两句“流落人间世,滔滔只向东”笔锋一转,从天上回到人间。泉水从天河降落人间,滔滔不绝地向东流去。这里的“东”既是实写(中国地势西高东低,水向东流),也是虚写(东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象征希望与归宿)。
2. 哲理内涵
这首诗的深层含义在于“源与流”的关系。泉水来自天上,却流向人间;源头神圣,而归宿平凡。这暗喻了人的命运——每个人都来自一个未知的源头,最终都要流向一个未知的终点。但苏轼的态度是积极的:“滔滔只向东”展现了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即使流落人间,也要勇往直前。
3. 艺术特色
此诗以问答开篇,自问自答,显得活泼自然。前两句是浪漫的想象(天汉东),后两句是现实的描写(人间世),形成一种从天上到人间的落差感。末句“滔滔只向东”以叠词“滔滔”增强气势,使全诗在流动感中收束。

五、《障日峰》

高峰障白日,深谷不见天。
安得长绳系,留此山中眠。

1. 诗境解析
障日峰是卢山最高峰,因山势高峻、遮蔽日光而得名。苏轼登临此峰,看到的是“高峰障白日”——山峰高耸,遮住了太阳;“深谷不见天”——山谷幽深,看不见天空。这两句极写山势的险峻与环境的幽闭。
后两句“安得长绳系,留此山中眠”是诗人的感叹:怎样才能用一根长绳把太阳系住,让我永远留在这山中安眠呢?这里的“系日”是一个古老的典故,出自傅休奕“安得长绳系白日”之句,表达留住时光的愿望。
2. 哲理内涵
这首诗表面上是写对山居生活的向往,实则暗含对“遮蔽”的思考。障日峰遮蔽了日光,使人不见天日,但苏轼却想留在此处——为什么?因为这种“遮蔽”反而让他感到安宁。在官场中,他见惯了尔虞我诈;在山中,他找到了内心的平静。这里的“障日”不是阻碍,而是保护;“不见天”不是黑暗,而是解脱。
更深一层看,这首诗也体现了苏轼对“退隐”的矛盾心理。他一方面渴望“留此山中眠”,另一方面又无法真正放下世事。这种矛盾贯穿了他的一生,直到晚年才在“此心安处是吾乡”中找到平衡。
3. 艺术特色
前两句以对仗起笔,极写山势之险;后两句以感叹收束,直抒胸臆。全诗从视觉的“障”到心理的“留”,完成了一个从外到内的转折。末句“留此山中眠”以平实的语言表达深切的愿望,读来令人动容。

六、整体艺术特色与思想价值
1. 组诗的内在结构
《卢山五咏》虽然各自独立,但合起来看,构成了一条完整的精神线索:从《卢敖洞》的历史追问,到《饮酒台》的时光感喟,再到《圣灯岩》的理性觉醒、《三泉》的源流之思,最后到《障日峰》的归隐之愿。五首诗层层递进,从对外部世界的观察,逐渐转向对内心世界的探索,展现了苏轼在密州时期思想转型的完整轨迹。
2. 日常景物中的哲学发现
苏轼这组诗最突出的特点,是在平凡的山水景物中发现了深刻的哲学问题。一个山洞、一座高台、一块岩石、一眼泉水、一座山峰,在常人眼中不过是寻常风景,但在苏轼笔下,它们分别引发了关于历史、时间、信仰、本源、自由的思考。这种“即物穷理”的能力,正是宋代理学精神在诗歌中的体现。
3. 与《游卢山次韵章传道》的互文关系
若将这组诗与苏轼同时期的《游卢山次韵章传道》对照阅读,可以发现两者在思想上的高度一致。《游卢山次韵章传道》中的“古人事业已成空”与《卢敖洞》的“仙翁去不回”呼应;“我爱溪山与世同”与《障日峰》的“留此山中眠”呼应。可以说,《卢山五咏》是《游卢山次韵章传道》的展开与细化,两者共同构成了苏轼卢山书写的完整图景。
4. 对后世的影响
《卢山五咏》虽然不如《饮湖上初晴后雨》等名篇流传广泛,但它所体现的“以山水写哲理”的写法,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南宋杨万里的“诚斋体”强调从日常景物中发现诗意,显然受到苏轼这类作品的影响。而苏轼在诗中表现出的那种既理性又深情、既旷达又执着的复杂心态,更是成为中国文人精神世界的典范。

结语:在山水间寻找永恒
《卢山五咏》是一组关于“寻找”的诗。苏轼在卢山的山水间,寻找历史的真相(卢敖洞)、寻找时间的意义(饮酒台)、寻找信仰的本质(圣灯岩)、寻找生命的源头(三泉)、寻找心灵的归宿(障日峰)。这五种寻找,实际上是同一个问题的五个侧面:在有限的人生中,如何获得永恒的价值?
苏轼给出的答案是:永恒不在远方,就在当下;不在仙境,就在人间;不在来世,就在此刻。卢敖求仙而去,留下的只是一座空洞;苏轼读书而来,却在这片山水间找到了精神的寄托。这种“即凡而圣”的智慧,正是苏轼留给后人最宝贵的精神遗产。
千年之后,卢山的洞穴或许已经坍塌,高台或许已经荒废,但苏轼的诗句依然鲜活。它们提醒我们:真正的永恒,不是长生不老,而是在有限的生命中,活出无限的深度与广度。这,或许就是《卢山五咏》穿越时空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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