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桂月双圆
这香气来得毫无道理，却又霸道得很。不是一丝一缕地来，倒像是整座城的空气都浸在桂花酿里了。那香是甜的，甜得有些发腻；可又不全是甜，还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像月光本身的味道。我循着香气走，便走到了新城区的那条街上。街两旁的桂树不高，枝叶却蓊蓊郁郁的，墨绿的叶子间缀满了细碎的金黄。那花开得密，密得几乎看不见叶子了，只看见一片金灿灿的云，浮在半空中，轻轻地颤着。
有蝴蝶在花间飞舞。是那种常见的白粉蝶，翅膀薄薄的，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细碎的光。它们忽高忽低地飞着，一会儿落在这一朵花上，一会儿又飞到那一朵上去，忙得很。偶尔有风来，便有几片花瓣飘落，蝴蝶便追着那花瓣去，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蝶了。我看着看着，竟有些恍惚起来——这究竟是花在飞呢，还是蝶在开？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游人却更多了。有牵着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拄着拐杖慢慢踱步的老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像是被这桂花的香气熏醉了似的。有个小女孩骑在父亲的肩上，伸手想去够那低垂的花枝，父亲便踮起脚来，让她摘了一小簇。女孩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清脆脆的，和着花香，在暮色里荡开去。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人们便都往白龟湖边去了。今晚的月是圆的，圆得饱满，圆得温柔，像一块上好的和田玉，温润润地悬在天上。月光洒下来，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淡淡的、柔柔的，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边。湖边的柳枝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婀娜，垂下来的枝条拂着水面，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最奇的是湖中的月。天上的月是静的，湖中的月却是动的。风来时，水面皱了，那月便碎成千万片银鳞，闪闪烁烁地跳动着；风过了，水面平了，那月又慢慢地聚拢来，重新变回一个完整的圆。天上一个月亮，水中一个月亮，两个月亮遥遥相对，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距离在互相凝望。偶尔有游船划过，桨声欸乃，水波荡漾，两个月亮便都晃荡起来，晃着晃着，竟有些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
湖边的人渐渐多了。有在栈道上散步的，有坐在石凳上聊天的，还有支着画架在写生的。一个年轻人架着三脚架在拍月亮，镜头对着湖面，久久地不动。他大概是想等一个完美的时刻，等风恰好停住，等水波恰好平静，等两个月亮恰好重合。可是这样的时刻哪里等得到呢？就像这满城的桂花香，你越想抓住它，它越是飘忽不定；你不在意时，它反倒萦绕在你身边，久久不散。
夜深了，游人渐渐散去。我独自站在湖边，看着水中的月亮。它还在那里，静静地，圆圆的，像一枚银币沉在水底。风又来了，水面皱起细细的波纹，月亮便碎成一片银光。可我知道，等风过了，它还会重新聚拢来，还是那样圆，那样亮。
回去的路上，桂花的香气依然弥漫着。这香气在夜里似乎更浓了，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酿进这花香里。我想起古人说的“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想来这桂花，大约真是从月亮上飘下来的罢。要不，怎么会有这样清甜的香，这样温柔的月色呢？
今夜花好月圆，天上人间，都是圆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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