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花园沟的秋天
当第一片红叶点燃山脊的清晨，
花园沟便从梦中醒来，
用满坡的橙黄橘绿，
把秋天的名字写给远行的人。
先是风，掠过千亩果林，
将甜蜜的汁液灌进每一缕空气；
苹果在枝头沉坠，
像被阳光吻过的羞涩，低垂不语；
柿子把盏，琥珀色的光，
映照石阶上晒秋的妇人与归来的耕者。
而后是山，层层而上的红焰，
从沟底蔓延至崖顶，
是枫的赤诚，是栌的低语，是乌桕炽热的告白，
在秋日暖阳里，它们摊开漫卷的经卷，
每一页都写满火与霜激荡后的从容。
千年辛夷王站在历史的渡口，
斑驳的鳞甲，是岁月刻下的诗行。
他的根系穿过唐宋的月光，
抵达今天，依旧用遒劲的枝丫，
托举满树如兰的旧梦。
他以静默守护这方水土的秘辛，
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
最古老的美，常在最深的山中结籽，
并在秋天，吐出白绢似的云，或紫色的雷声。
从辛夷王的脚下出发，
十三道堰次第醒来——
一道清浅，一道激越，
一道在石上撞出碎玉，一道在潭中藏起明月。
它们或湍或缓，或啸或吟，
仿佛大地肺腑间运转的十三根琴弦。
每一道堰，都用澄澈的喉咙，
唱一曲关于稼穑与年景的古老谣曲；
水声起处，稻浪金黄，
水声落时，炊烟如篆。
跨过最后一道石堰，
飞瀑从青崖间一跃而下，
把积蓄已久的光阴宣泻成白练。
千万粒水珠在秋阳中跃动，
与山间千枝红叶互为映照，
结成虹的碎段，挂于微凉的谷口。
泉声激荡，惊起崖畔几片落叶，
仿佛时间之水，在花岗岩的脊背上，
写下一行行无法临摹的波纹。
而在水光与叶影交错的地方，
七彩山鸡拖着彩虹的尾羽，缓缓踱步。
它啄食草籽，啄食霜后的沙棘，
偶尔扬起颈项，发出一声长鸣——
那鸣声穿过果林，越过辛夷王的树冠，
追上飞瀑跌落时溅起的雾气，
让整座山谷都回荡着斑斓的颤音。
它鲜亮的羽色，像一束流动的秋阳，
把“名扬”二字缝进绸缎般的山色。
于是，花园沟的秋天不再只是季节，
而是一册被风翻阅的烫金史书。
果实是它的标点，红叶是它的插图，
辛夷王是它镌刻的序，十三道堰是它不绝的声调，
飞瀑是它激荡的心跳，七彩山鸡是它点睛的华彩。
当晚霞收拢最后一道金光，
沟口升起松烟的蓝——
这方山水将一年的丰稔酿成芬芳，
顺着蜿蜒的河谷，向八方传送它的姓名：
花园沟——
在秋色最深处，名扬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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