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寺中景,心中禅:苏轼《端午遍游诸寺得禅字》的闲适与解脱
“肩舆任所适,遇胜辄留连。”开篇两句,便奠定了全诗随性自在的基调。元丰五年的端午,苏轼身在黄州,已度过了贬谪生涯中最艰难的两年。他不再像初到时那样惊惶孤愤,而是学会了在山水与佛寺之间寻找精神的栖息地。这首《端午遍游诸寺得禅字》,记录的是一次寻常的游历,却暗藏着一位贬谪文人从“羁旅”到“闲适”的完整心路。
全诗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得禅字”这一分韵游戏。端午游寺,友人分韵作诗,苏轼恰好拈得一个“禅”字。这个字看似偶然,却成为全诗的点睛之笔——它既是韵脚,也是主题,更是一种人生境界的隐喻。整首诗押“一先”韵,韵脚“连、筵、妍、然、千、天、便、烟、眠、禅”绵密而流畅,如同游历本身的行进节奏。苏轼没有刻意追求奇崛,而是让韵脚自然地服务于叙事:从“焚香引幽步,酌茗开净筵”的室内雅集,到“微雨止还作,小窗幽更妍”的细微观察,再到“盆山不见日,草木自苍然”的幽深之境,韵脚随着视角的转换而流转,毫无滞涩之感。直到最后一句“道人亦未寝,孤灯同夜禅”,韵脚终于落在“禅”字上,仿佛之前所有的笔墨都是在为这一刻的顿悟铺路。这种“押韵巧思”并非炫技,而是让形式与内容达成完美的同构——诗人在游历中逐渐走向内心的澄明,韵脚也随之走向主题的归宿。
叙事节奏是这首诗的另一大亮点。苏轼以时间为主线,从清晨出发写到夜深归来,但并非平铺直叙,而是通过空间的转换来制造层次感。先写室内:焚香、品茗,氛围宁静;再写庭院:微雨、小窗、盆山、草木,是近景的细腻刻画;然后陡然开阔:“忽登最高塔,眼界穷大千。卞峰照城郭,震泽浮云天。”登上高处,视野豁然开朗,卞山、城郭、太湖、云天尽收眼底。这种由幽到旷、由窄到宽的空间跳跃,恰如苏轼心境的缩影——当他从个人的愁苦中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宇宙的浩渺,那些贬谪的愤懑便显得微不足道了。值得玩味的是,他并没有停留在“旷荡”的喜悦中,而是紧接着写道“幽寻未云毕,墟落生晚烟”,又把视线拉回人间烟火。这种“一收一放”的节奏,避免了过度豪迈或过度沉溺,体现了苏轼特有的平衡感。
“寺中景”与“心中禅”的互动,是理解这首诗的关键。苏轼笔下的寺院景物,并非单纯的游赏对象,而是禅意的载体。那个“盆山不见日,草木自苍然”的角落,带有一种幽深自足的禅意,仿佛在暗示:即使被遮蔽(如诗人被贬谪),生命依然可以苍然自持。而“深沉既可喜,旷荡亦所便”一句,更直接表达了苏轼对两种境遇的接纳——无论是深沉幽静还是开阔旷达,都有其可爱之处。这不正是他贬谪黄州后的心态写照吗?他不再执着于“必须回到朝廷”或“必须建功立业”,而是学会了在每一种处境中寻找禅悦。最后,当游历结束,众人散去,他独自面对道人的孤灯,写下“耿耿清不眠”与“同夜禅”——这里的“不眠”不是焦虑,而是清醒;不是孤独,而是与禅的共鸣。端午本是纪念屈原的节日,往往与忠君爱国的悲情相连,但苏轼却用一场闲适的游历,将传统节日改写为个人精神的节日。他不再沉溺于“羁旅”的哀愁,而是在佛寺的钟声与灯火中,找到了另一种安顿。
若说这首诗有什么不足,或许在于它过于“平淡”——没有惊心动魄的句子,没有大开大合的情感。但恰恰是这种平淡,成就了它的成熟。苏轼在黄州后期,已经超越了“大江东去”的豪迈与“人生如梦”的感慨,进入了“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平和。《端午遍游诸寺得禅字》正是这种平和的产物。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禅意,不在深山古刹,而在每一个寻常的端午,在每一次微雨中的漫步,在每一盏孤灯下的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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