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白沙街的年集
难忘那年腊月二十三的雪粒子敲着窗棂时，父亲拉着那辆老旧的架子车的身影便浮现在眼前。车上挂着的麻袋空瘪地晃荡着，像一张饥饿的嘴。我裹着母亲缝的棉猴儿，手指冻得发红，却死死攥着车邦——那是我通往年味的方舟。
一、市声鼎沸处
白沙街早被年气蒸透了。
香油作坊的磨盘隆隆转着，褐色的酱汁从木槽里蜿蜒爬出；炒货铺的砂石滚过铁锅，栗子在热浪中噼啪炸裂，甜香混着焦糊气直往人鼻孔里钻。穿开裆裤的娃娃们扒着糖画摊子，看老师傅手腕一抖，金黄的麦芽糖便游龙般落在石板上，凝成昂首的凤凰。
父亲在冻梨摊前停下，青黑色的果子堆成小山，冰晶在阳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他捏起一枚掂了掂：“经得住摔的才是好货。”摊主麻利地舀起一瓢，冰块碰撞的脆响里，我看见父亲从内袋掏出牛皮纸票夹，食指蘸着唾沫数出三张毛票——那手指裂着血口子，像老槐树的皴皮。
二、朱砂点年魂
年画摊的红漫过整条街脊。
门神秦琼的金锏劈开雪幕，怀抱鲤鱼的胖娃娃在油纸伞下咧嘴笑。父亲指尖拂过杨柳青年画的云纹，忽地停在一幅《连年有余》上：莲蓬里蹦出的红鲤甩着尾，水珠溅湿了画中人的蓝布衫。“贵了点。”他摩挲着定价标签沉吟，却终究抽出了那张大团结。
“总得有点念想。”他卷画轴时对我说，白汽从唇边腾起。隔壁爆竹摊的闪光雷突然炸响，惊得我撞进父亲怀里，他蓝布棉袄的樟脑味混着火药香，成了我记忆里年的底色。
三、拨浪鼓的余响
人潮涌向牲口市时，父亲拽着我钻进灯笼巷。
竹骨绢面的走马灯在檐下旋转，吕布的方天画戟挑破灯影。我盯住摊头那只虎头帽，金线绣的“王”字在红绒布上灼灼发亮。父亲蹲身与摊贩讨价，铜钱在布袋里叮当碰撞，像在唱一支古老的童谣。
归途麻袋鼓胀如怀孕的母羊。冻梨在车筐里磕碰，麻糖的甜香从缝隙里逃逸。拐过铁匠铺时，父亲突然停车，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是那顶虎头帽！金黄的流苏扫着我睫毛，他粗糙的拇指抹过我鼻尖的糖霜：“又长一岁喽。”
车铃叮当摇响，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搂着父亲的腰，听见拨浪鼓在袋底轻颤，咚咚声里，白沙街的炊烟已漫过青灰色的屋脊。
多年后我在超市暖光灯下挑拣进口车厘子，冷藏柜的白雾升起时，忽然看见那个攥着麻袋的蓝布身影。他站在时光彼岸微笑，鬓角沾着未化的雪。货架上明码标价的年货如此精致，却再也腌不出当年那坛沾着父亲手温的乡愁。
那顶虎头帽早已褪色，唯有铜钱上的“乾隆通宝”四字，在岁月摩挲中愈发清晰——原来父亲当年咬咬牙买下的，不是年货，是一整段永不褪色的童年。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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