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抱玉河畔的水塘纪事

       老家鳌头的夏蝉在柳树上烧熔阳光时，抱玉河便成了孩子们的应许之地。我和黑娃、铁柱用豁口铁锨在河滩上刨坑，淤泥从锹刃滑落的声响，像大地沉睡的鼾声被惊扰。河水漫过脚踝的凉意，是七月流火里最慈悲的恩典。铁柱的裤衩沾满泥浆，像挂着一幅泼墨山水，黑娃的脊背晒得泛红，汗珠滚落处犁出蜿蜒的盐渍小径。当第一捧河水终于蓄满土坑，我们跪在泥浆里大笑，指甲缝嵌着河沙的颗粒，这方浑浊的水洼，成了童年亲手掘出的海。

       水塘初成那日，小芳提着竹篮出现在河岸。蓝布衫的下摆扫过芦苇，发梢系着红头绳的结，像栖在乌木枝头的朱顶雀。“莫淹死喽！”她脆生生地笑骂，篮里洗净的荸荠滴着水珠。我们光着膀子扑进塘中，狗刨式激起的泥浪里裹着螺壳与碎草。小芳坐在老柳树盘虬的根须上，双脚浸在水里晃荡，脚踝白得晃眼。铁柱故意朝她撩水，她惊叫着跳起，水珠缀在睫毛上颤动如朝露——那瞬间我才惊觉，浑浊的水塘原是面魔镜，倒映着少年初萌的心事。

     水塘的丰饶在八月达到鼎盛。黑娃从家偷来破渔网，我们合力拖着网沿塘底行走，淤泥在趾缝间咕嘟冒泡。铁柱突然惨叫，甩着手跳上岸，一只青壳螃蟹钳住他的拇指，螯齿深深嵌进皮肉。小芳笑着掰开蟹钳，指尖沾着塘泥点在铁柱额头：“河神罚你贪心呢！”塘底的宝藏渐次显形：鲫鱼在木桶里甩尾，河蚌在浅滩划开涟漪，最稀罕的是捞到一只玉色螺壳，内壁晕着虹彩。小芳将螺壳贴在耳边，说听见了龙女出嫁的笙箫。

      蝉声最烈的午后，水塘成了天然戏台。小芳把柳条编成雉尾冠，苇叶折作水袖，踩着露出水面的青石板唱《天仙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尾音被黑娃的跳水截断，浪花溅湿她的布鞋。我扮董永接唱时总忘词，她便用湿漉漉的苇叶抽我小腿：“呆子！”铁柱在浮萍间翻滚装水鬼，黑娃顶着荷叶当龟丞相。残阳熔金时分，我们的影子在河面拉长交缠，小芳忽然噤声，把螺壳塞进我掌心，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那螺壳的纹路里从此镌刻了十四岁的黄昏，比任何戏文都滚烫。

        立秋前夜暴雨突至。我们举着蓑衣冲向河滩，闪电劈开天幕的刹那，看见暴涨的河水正吞噬水塘。苦心垒砌的堤坝溃如散沙，竹竿围栏顺流漂向远方。小芳的螺壳盒被我死死攥在怀里，雨水冲得睁不开眼。她突然指向河心：“看！”我们亲手挖出的水塘化作漩涡，将柳枝、浮萍与断木吞纳旋转，最终沉入抱玉河深阔的怀抱。黑娃对着浑汤大哭，铁柱把螃蟹篓抛进激流。小芳湿发贴在颊边，轻声哼起《鹊桥会》的调子，雨声竟渐渐应和成锣鼓点——原来人间聚散早有定数，水塘用消亡教会我们：有些疆土注定要归还给光阴。

        多年后我站在混凝土筑就的河堤上，GPS定位显示此处是“鳌头滨河公园”。塑胶跑道覆盖了当年挖塘的泥滩，景观灯带取代了流萤。小芳嫁到北疆前寄来包裹，螺壳裹在红绸里，内侧多了一行刀刻小字：“水干了，戏还在唱。”我蹲下身抚摸冰凉的地砖，指尖忽然触到某种凸起——施工时未铲净的树根，在水泥层下倔强隆起，形状恰似少年们合力拖拽的破渔网。远处传来孩童嬉闹，他们举着水枪追逐，人造喷泉在空中架起彩虹。我握紧螺壳转身离去，背后新生的欢笑声里，恍惚有旧日浪花在拍岸。

抱玉河备忘录：

       地理志：水塘坐标（东经118.76°，北纬32.04°）已沉入市政规划图，唯余老柳树年轮存有等高线

       生物谱：青壳蟹、玉色螺与鲫鱼群构成微型生态系统，其消亡预告了湿地文明的退场

       情感考古层：塘底淤泥分三层——表层是打闹溅起的泥点，中层沉积着未唱完的戏文，最深处压着螺壳里的耳语

       水文启示录：人工水塘的存续周期为87天，恰是少年从懵懂到情愫初绽的时长

       当喷泉在暮色中亮起霓虹，我听见水泥地下传来十四岁的回声：黑娃刨土的喘息，铁柱被蟹钳夹痛的嚎哭，小芳沾着塘泥的指尖划过我掌心。抱玉河终将遗忘所有临时水塘，正如岁月会冲淡螺壳上的刻痕。但每当夏雨叩击窗棂，那方消逝的土坑便会在心潭涨潮——我们曾在混沌中掘出过一片海，足够终生泅渡。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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