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花影里的离乱:读李清照《上巳召亲族》
上巳节,古称“三月三”,原为祓除不祥、踏青游春的欢庆之日。王羲之《兰亭集序》中“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的盛况,正是这一节日的文化印记。然而李清照的《上巳召亲族》,却将这春日雅集写成了一场强颜欢笑的散场——花仍开,酒仍斟,亲族仍在座,但那个“常记溪亭日暮”的词人,已从藕花深处跌入国破家亡的深渊。
“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开篇即以“永夜”与“空梦”定下全词基调。长夜漫漫,欢意稀薄,连梦境都带着荒芜——梦里奋力辨认通往故都汴京的路,醒来却只有“空”字。一个“空”字,道尽了多少南渡士人的幻灭:长安已陷,家国已非,梦中越是真切,醒来越是绝望。李清照将上巳节本该有的“欢”与个人真实的“恹恹”并置,节日的欢庆越隆重,内心的伤痛越无处遁形。
“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词人似乎试图振作:春色正好,花月相映,理当赏玩。然而“宜相照”三字,暗含了深深的无力感——美景是美的,但它在“我”的世界里已失去了打动人的力量。这种“物是而人非”的错位感,正是李清照晚年词作最核心的美学特征。早年她写“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尚有惜花的娇嗔与少女的敏感;而此处的“花光月影”,不过是强作欢愉的借口,背后是“随意杯盘虽草草”的敷衍——酒食虽备,却“草草”了事,没有用心,也没有心情。
“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这一句最值得玩味。“酒美”与“梅酸”对应的,是味觉上的甜与酸,更是心境上的苦乐交织。上巳节饮酒、吃青梅,本是习俗,但李清照却说“恰称人怀抱”——不是酒美,而是酸味正合我此刻心绪。梅子的酸涩,恰如她苦涩的晚年:丈夫赵明诚已逝,藏书文物散佚殆尽,孤身飘零于江南,连“召亲族”这样的聚会,也充满了“不知明年又在何处”的悲凉。这种“以酸为美”的审美转向,折射出词人生命体验的彻底异化——欢愉已无法感知,只有与痛苦同频的事物才能唤起共鸣。
“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全词结尾如一声长叹。醉后不要插花,花也不要笑我——因为插花是少女的娇憨,是“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时仍有对镜自怜的力气;而如今,人已老去,春也将尽,插花不免显得可笑,被花嘲笑更是难堪。李清照在这里将“花”与“人”并置,既感叹春光易逝,更感叹生命凋零。“可怜春似人将老”,表面写春,实际写人——春天年年都会回来,但“人”却只有这一次衰老。这种对时间单向度的清醒认知,比早年“浓睡不消残酒”的慵懒淡远了许多,多了几分绝望的透彻。
对比李清照早年的节令词作,如《蝶恋花·上巳召亲族》未收录的《如梦令》《醉花阴》等,能清晰看到其心境的变化。早年的节令词多写闺中情思,虽有离愁别绪,但底色是安静的、可期待的——“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孤独中仍有闲情逸致,仍有对美的敏感。而《上巳召亲族》中的“召亲族”,本应是血缘与亲情的温暖团聚,却成为词人确认自身孤独的仪式:亲族在侧,却无人能真正理解她失去故国、失去伴侣、失去文化根基的创痛。这种“聚”中的“散”,是南渡后李清照最深刻的生存悖论——她努力维系着“召亲族”的仪式感,恰恰因为一切都已散失。
整首词最动人的,是李清照没有哭诉,没有控诉,只是平静地记录了一个上巳节的日常:永夜、春色、花光、月影、杯盘、酒梅、插花。这些词汇单独看,都是美好的;但组合在一起,却处处是“欢意少”的底色。她不写“恨”,却让人从每一个意象里读出恨;她不写“痛”,却让读者在“可怜春似人将老”中感到切肤之痛。这种“以乐景写哀”的手法,源于她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兴亡融为一体——身为女子,她无法像辛弃疾、陆游那样直接抒发收复失地的豪情,却用家庭聚会、岁时节令这些“私人”的细节,折射出整个时代的离乱。
《上巳召亲族》是一首“强颜欢笑”的词。李清照用最轻的笔触,写最重的悲伤;用最日常的聚会,写最宏大的破碎。她让我们看到,当一个人连“家”都成了“客”,连“节”都成了“愁”,再美的花、再醇的酒,也不过是临别前的最后一场相聚。而这场相聚,恰好发生在上巳节——这个本该“修禊事也”“畅叙幽情”的春日,成了她写给故国与故人的无声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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