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采采芣苢:一首穿越三千年的劳动赞歌
《诗经》三百篇,若论最纯粹、最不染尘埃的诗,我以为当推《芣苢》。三百零五篇中,有征夫血战,有怨女夜哭,有君臣讽谏,有宴饮欢歌,唯独《芣苢》通篇只有一件事:采采芣苢,采采芣苢,翻来覆去地采。然而正是这近乎单调的复沓,构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轻盈的劳动交响。
诗分三章,每章仅换六个字,却是一场完整的田野叙事:
>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采采”二字,一作“茂盛繁多”,一解“采了又采”。叠词的选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循环往复的韵律——仿佛可以一直采下去,永不厌倦。而“薄言”作为发语词,更添轻快的语气,像一个歌谣的拍子,起落干净,不带任何沉重心事。诗中不见采芣苢者的面容、衣着,甚至性别,我们只从动作的变化中依稀辨认出她们的身影:先是俯身摘取(掇),接着成把捋取(捋),然后提起衣襟兜起(袺),最后把衣襟掖在腰带间盛放(襭)。动作由简单到复杂,由零星到丰盈,一步步推进着采收的进度,也一步步将读者带入那种满载而归的欢愉。
这种欢愉,是纯粹的、未加修饰的。作为先民日常采集活动的重要来源,芣苢(车前草)在当时并非什么珍稀之物,它的种子可入药,嫩叶可充饥,是实实在在的“实用植物”。正因为它的寻常,才让这场采集变成了一场可以歌唱的集体劳作。不是河工的号子那么沉重,不是宴乐的颂歌那么庄严,而是女性们在田野间自然地唱和——“采采芣苢,薄言采之”——像风吹过麦浪一样自然而然。清人方玉润在《诗经原始》中描写道:“读者试平心静气,涵咏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绣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此言大善。
这种复沓叠唱的结构,极好地模拟了劳动本身的节奏。完整的劳动从来不是一气呵成的,它是一遍遍的弯腰、一遍遍的采摘、一遍遍的装载,循环往复却不觉厌烦,因为收获本身带来满足。而《芣苢》的“三叠”恰恰一字不差地记录了这种节奏:每一章的开头都用“采采芣苢”稳住节拍,然后每一句末尾再以“之”字轻巧收束,就像每一次俯身之后都有一声轻快的“好了”。这种韵律甚至不需要精妙的修辞,它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修辞——用声音塑造出场景,用节拍画出动作。读这首诗时不妨出声,你会发现舌头和嘴唇在反复触碰同一个音节时,有种说不出的愉悦感。
两千年后的唐代,白居易写《观刈麦》,有了“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沉痛;柳宗元写《田家》,写了“尽输助徭役,聊就空自眠”的困苦。劳动在文人笔下渐渐变得沉重,染上了社会批判的色彩。但在《芣苢》里,劳动是轻盈的、明亮的、没有负担的。这种“不带着沉重心境去生活”的状态,恰恰是先秦先民最珍贵的生命直觉。他们不追问“为什么要采芣苢”,就像不追问“为什么要活着”。活着,就采摘,就歌唱,就满载而归。这种质朴的欢欣,在今天这个充满焦虑和过度思考的时代,反而成了一种稀缺的治愈。
或许有人会说,把劳动写得如此轻松,是不是忽略了古代平民的苦难?但《芣苢》的魅力恰恰在于,它不承担那许多“应该”。它不是史诗,不是谏书,甚至不是抒情诗——它是一首“劳动进行曲”,一个纯粹到可以让人身临其境的晴日采撷图。一旦我们开始计较诗中没有提及的“苦难”,就相当于用后世的逻辑去框束先民的感受。要知道,那个时代的先民并不缺乏苦难,但他们依然有能力在简单的采集中找到快乐。这本身就是一种生命力的见证。
回到今天,当我们再次读起“采采芣苢”,脑海里浮现的应是麦田、野地、清风和三五成群的身影。那些我们早已经不认识的植物名字,那些已经失落的采集动作,被一代代吟诵保留下来,成为我们凝视过去的一扇窗。透过这扇窗,我们看到了自己祖先最朴素的生活场景——没有大道理,没有政治隐喻,只有弯腰、伸手、起身,还有随口的歌谣。那些歌谣或许早已消散在风中,但“采采芣苢”四个字却穿越了三千年,依然轻快如初。
所以,读《芣苢》不必求深,不必索隐。只需静静地想象:在某个初夏的清晨,阳光刚好,露水未干,一群女子说说笑笑走向原野。那是人类最初也是最纯粹的模样。而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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