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重庆庙峡奇观
江流在这里忽然收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紧。船行至此,水声不再是哗哗的絮语,而成了沉沉的闷雷,从峡谷深处滚上来,又从两壁的岩崖间撞回去,轰隆隆地响着,像是山在打鼾,又像是地底有什么巨兽在翻身。
这便是庙峡了。
两岸的山壁几乎垂直地立着,青灰色的岩石上布满了岁月的水痕,一道道的,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又像是哪位画师用浓墨随意涂抹的线条。有些地方岩石崩裂,露出狰狞的断面,赭红色的石质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仿佛凝固的血。山壁上丛生着不知名的灌木,根扎在石缝里,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千万条手臂在挣扎。偶尔有一两棵老松,斜斜地探出身子,枝桠被江风吹得往一边倒,那姿态像是要把自己连根拔起,却又终究舍不得脚下的土地。
船愈发慢了。船工撑着长长的竹篙,身子几乎与船板平行,篙尖点在江底的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江水在这里并不深,却急得很,水流擦着船底,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条蛇在船下游走。水是浑浊的,黄中带绿,翻滚着、旋转着,撞在礁石上,立刻碎成千万颗白珠,溅起来,又落下去,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
抬头看天,天空被两边的山壁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云从那条缝里飞过去,急匆匆的,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有鹰在高处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就那么滑着,影子投在江面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也有一两只燕子,贴着水面飞,翅膀扇得飞快,尾巴剪开空气,在快要撞上山壁的时候,猛地一拐,便消失在了崖壁的阴影里。
庙峡的名字,自然是因为峡中有庙。那庙在江左岸的半山腰上,远远望去,像一块小小的补丁贴在山壁上。从江边上去,有一条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弯弯曲曲地隐在灌木丛中。石阶上的苔痕已经很厚了,青绿青绿的,踩上去滑腻腻的,仿佛踩在一条苍老的蟒蛇身上。我扶着岩壁往上爬,岩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手摸上去,凉沁沁的,像是摸到了山的骨头。
庙不大,只有一进院落。山门已经残破,木门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楣上的匾额还在,隐约可以看到“xx庙”三个字,但字迹已经模糊,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墨迹。门前的石狮子也缺了半边嘴,脖子上的铃铛不知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个石质的孔洞。走进院子,正殿的屋顶上长满了草,瓦片有些已经松动,有几片滑落下来,碎在阶前。殿内的神像还在,但彩绘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泥胎的本色,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悲不喜。香炉里还有香灰,大概是偶尔还有乡民来上香。我站在殿前,看着对面峡谷里奔腾的江水,忽然觉得这庙像是坐落在时间的裂缝里,外面的世界已经千变万化,它却还守着这一方天地,守着千年的寂静。
从庙侧绕过去,有一方小小的平台。站在平台上,整个庙峡尽收眼底。但见江水在峡谷中奔腾着、咆哮着,撞在礁石上,激起飞珠溅玉般的浪花,又急急忙忙地往前赶去,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两边的山峦层层叠叠,近的苍翠,远的青黛,再远处便渐渐淡去,融在雾霭里,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江面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忽而一片金光,忽而一片暗影,像是谁在江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又用黑布盖住。风从峡谷里吹过来,呜呜地响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诉说着什么。
我忽然想起古时候那些逆水行舟的船夫。他们拉着纤,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在嶙峋的江滩上,汗水滴在石头上,立刻就干了。他们呼喊着号子,那号子声粗犷而苍凉,在山谷里回荡着,像是要把这山这水都喊破了。他们可曾看见过这庙?可曾在这样的平台上歇脚,看着同样的江流,生出同样的感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江水千年来都是这样流着的,这山千年来都是这样立着的,这庙千年来都是这样守着的。在这样亘古的静默面前,人的一生不过是浪花一朵,转瞬即逝。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从峡谷的西端射进来,把整个峡谷染成一片金红。山壁上的岩石泛着光,像是镀了一层铜。江水也变得柔和了,不再咆哮,而是静静地流着,闪着细碎的光。庙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面上,随着水波轻轻地晃动。有归鸟从山间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峡谷里格外清晰。船工在下面喊我,说该走了。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庙,这山,这水,转身沿着石阶下去。石阶上的苔痕在斜阳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山的眼睛,目送着我离去。
回到船上,船工撑篙离岸。回头望去,那庙已经隐在山影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江水的轰鸣声又响起来,和来时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那里,留在这庙峡的奇观里,留在这千年的寂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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