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车已行在往鲁山团城乡的山道上。薄雾如纱,轻笼着初醒的群山,而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却已透窗而入,先于日光抵达。这便是辛夷了——山中春信的使者,今岁竟来得这样急,这样盛。
才入团城地界,那香便浓烈起来。待转过山坳,眼前蓦然洞开一片紫雾蒸腾的云海。但见漫山遍野的辛夷树,千枝万蕊,攒聚成一场声势浩大的花事。远望如绛霞栖谷,近观似胭脂泼天。花瓣肥厚,质地若绢,外染嫣紫,内沁月白,朵朵向上擎着,像千万只斟满春醪的玉盅。有农人笑指:“今年暖得早,辛夷抢在梅花前头开了,连老辈人都说没见过这般光景。”
沿溪行,花荫渐浓。石板路被落英缀成紫锦铺就的甬道,踩上去悄然无声。枝头花瓣承着晨露,沉甸甸地压弯了细枝,风过时簌簌如摇铃。几个写生的学生支着画架,笔尖蘸取的仿佛不是颜料,而是揉碎的花魂。最妙是溪畔一株老树,虬枝盘曲如卧龙,满身花盏却开得天真烂漫,沧桑与鲜妍在此刻达成奇异的和解。
花树下偶遇荷锄的老丈。他仰头望了望花云,眯眼笑道:“辛夷还有个土名,叫望春玉兰。从前荒年,乡亲们摘它的花苞晒干换粮,如今倒成了金贵景致。”他手指山坳处几树特别浓艳的:“瞧见没?那几株是嫁接的新种,科研站送的苗,果然开得格外喧腾。”言语间,花影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游走,像是岁月与春光的双重雕刻。
午后忽来一阵太阳雨。雨丝斜织,花枝摇曳,紫玉铃铛在风中叮咚乱响。游人纷纷避至檐下,却见花瓣承不住水珠的重量,扑簌簌跌进溪流,化作一涧流霞。几个孩童冒雨追逐飘落的花盏,笑声溅湿了整座山谷。卖凉粉的妇人趁机端出青瓷碗,淡粉色的葛根冻盛在碗中,竟与水上浮花遥相呼应,也不知是花映亮了吃食,还是吃食润泽了花光。
日影西斜时,炊烟自花海深处袅袅升起。离去的车在盘山道上回旋,每转一道弯,团城的花潮便低伏一分,终至隐入暮色。忽忆《楚辞》有“辛夷车兮结桂旗”之句,屈子驾香木之车漫游的幻影,与今日游人醉卧花丛的景象,在时空中奇妙叠合。原来草木的荣枯,既丈量着节气更迭,也映照着人间烟火——当辛夷不再只是《本草纲目》里的一味辛温药材,而成为漫山遍野的春之宣言时,这土地便已然获得最丰饶的治愈。
归途上,有人问明年花事是否还能如此绚烂。我想起老丈抚树时的笑眼:花开花谢本是天地常理,但人若怀虔敬心待之,每一次绽放便都是生命的敬礼。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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