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杨大梅

来源: | 作者:赵一伟  2020-06-13 16:05



    晚上下班回家,一开门,爹就指着墙角的一堆老南瓜说:“你同学杨大梅来了!”
    杨大梅?我的脑细胞立马开始紧张工作,全面搜索关于杨大梅的信息。
    杨大梅姓杨,是庄子上少有的外氏姓之一。杨大梅虽有两个哥哥,但却都长得瘪头瘪脑,一点也没个旺兴样儿。所以,杨大梅家免不了受我们庞大的赵氏家族偶尔欺负一下下。
    杨大梅上学晚,当我们三年级还是天真烂漫的小孩子时,杨大梅已经出落成比我们语文老师还高的大闺女。用现在的眼光去看,杨大梅绝对是杨柳细腰、亭亭玉立的青春美少女一枚。虽然杨大梅穿的衣服比较破旧,但就像泥土压不住种子发芽一样,青春的美好正在她的身体里勃发。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女孩子发育得早、发育得好,并不是什么引以为傲的事情。别说一群小孩子对她指指点点,就连她自己八十多岁的老奶奶也撇着没牙的嘴对她唠叨:“一个大闺女家上什么学,还不赶紧下地干活去!”
    在一群异样眼光的包围下,杨大梅也如做了亏心事一般,整天走路颔首弯腰,生怕胸前的两只兔子不小心蹦出来一样。时间长了,杨大梅竟习惯性变得有点罗锅。按说,她那么高的个儿,理应欺负我们才对,可她从来不敢直视我们,偶尔看对眼了,赶紧羞怯一笑,迅速低下头。
    五年级,我们还戴着鲜艳的红领巾一路欢唱时,几天不上学的杨大梅竟然就当了别人的新媳妇。新郎是大队支书的小儿子!——杨大梅的爹不但找了一个硬实的靠山,据说还收了不少彩礼呢。
    一次放学,正好碰见杨大梅回娘家。她怀里抱一个小娃娃,后面跟一个男人。哎呀呀,羞死人啦!杨大梅在一群学生孩子的哄笑声里,低着头尽量溜着路边走,眼看都要掉到路边的沟里了。
    这是杨大梅给我的最后印象。此一别,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人呢?”我问爹。
    “等不住你,怕赶不上晚班车,先回去了!”爹说。
    “有什么事吗?”江湖经验告诉我,人们一般无事不登三宝殿。况且一个小学同学。
    “就是来看看你!”我看爹的目光闪烁,这里面一定有文章。爹一回老家,禁不住邻里乡亲的夸赞,就忍不住该显摆自己的几个闺女有本事啦……
    我逼视着爹:“老实交代!”
    爹弱弱地说:“她的两个孙子想到城里来上学,让你想想办法!”
    “孙子?也太超前了吧?俺家杨毛毛可是才刚考上大学!再说了,俺的亲爹,你都不知道现在孩子上学都讲学籍、讲学区,有多难办!你以为我是教育局局长啊?”
    爹递给我一张写着杨大梅电话号码的纸片,然后心虚地打开门一溜烟地下楼侍弄他的菜地去了。
    虽然怪爹多事,但还是一通忙乎。——电话问杨大梅孩子都上几年级,孩子的学习情况等等。这边又动用同学关系,陪着笑脸,许诺着请客吃饭等,事情才算有了眉目。那边又赶紧通知杨大梅,让她明天就来办转学手续,趁热打铁。
    第二天正好没课,就在家等着杨大梅的到来。一听到敲门声赶快去开门。一打开门,我愣住了。只见一个瘦削的老太太站在门外,头发灰白,背部佝偻……   见我一脸疑惑,老太太一张皱巴巴的脸羞涩而难为情地说:“我是大梅啊,老得你都认不出来了吧?你看你,还是那个样儿!”
    爹见我还堵在门口发愣,忙招呼杨大梅进屋。
    我掩饰着内心的惊愕,忙热情招待。从她笑时羞怯的样子和依稀秀气的眉眼,时光两头的两个人才勉强对接。暗自感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生活把一个如花少女鞭笞成这个样子。
    看在我从来没有求人办事的份上,同学还算给面子,事情办得比较顺利。又陪杨大梅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折腾了四五天,事情才算全部搞定。
    过年到二姐家走亲戚,说起杨大梅,二姐直摇头。
    原来杨大梅嫁给支书的儿子后,没有风光几年。土地到户后,支书慢慢成了空架子。村里人外出打工的打工,办厂的办厂,不几年家家户户都盖起了新楼房。杨大梅的丈夫因为是支书的儿子,又因为排行老小,娇惯坏了,出不得力,下不得苦。过年打工的男人都陆续回来了,他们都以交给老婆厚厚一沓红票子为荣,杨大梅的男人却每每赔了路费净人回来。挣不到钱也罢,还不到五十岁就得了脑栓塞,虽没有瘫痪在床,但也不能下地干活了,彻底成了废人。
    两个儿子吭吭哧哧把媳妇娶回来,虽然拼命苦干,可光景依然差别人一大截。
    二姐又说:“现在的杨大梅可不是以前的杨大梅了,有个屁大的事儿就到她娘家哼唧,爹娘心疼闺女不说什么,两个嫂子看不惯,一点都不待见她。邻里关系吧,犁人家一点地边子,摘人家一把菜,经常跟人吵架!”
    “咋变成那样儿了?”我不敢相信。
    “日子过得不如人,心里不平衡呗。见谁恨谁!”二姐夫插言。
    返程的路上,车子经过集市西头,远远看见杨大梅挎着篮子走过来。天很冷,杨大梅臃肿的棉袄外套着红格子罩衣,头上戴着很土气的绒线帽。看样子,她大概是把自己地里吃不完的菜拿到集市上去卖吧。
这样想着,车子已经来到近前。按理,我应该跟她说几句话,起码打个招呼。可是,我竟然没有发话让爱人停车,也没有摇下车玻璃。就这样,车子从她身边“噌”地一下开过去了。爱人一边轻轻打着方向盘,一边自言自语道:“可怜的女人!”我想接一句什么,可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没吭声。
有时候,生活就是一只不可抗拒的大手,把你塞进什么样的模具,你就得成为什么样的人。或许,又有一些人,任由生活的摆布,连挣扎一下的想法都没有。又或许拼命挣扎了,力气用尽了,人也就顺服了。那一道道皱纹、那一缕缕白发,就是曾经不肯屈服的见证吧?
看着车窗外飞快向后掠去的光秃秃的白杨树,我沉默着,心里却五味杂陈……
 
作者简介:赵一伟,笔名风之语。喜欢用文字梳理生活,希望用文字散播阳光。驻马店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在《奔流》、《河南诗人》、《大河报》等报刊杂志上。作品《后娘也是妈》获“全国书香三八”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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