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汤波小小说三题

来源:奔流1年第三期 | 作者:李汤波  2020-04-01 09:43

败家子
文/李汤波
 
败家子不叫败家子,叫白家志。李家坳这地方读音zh和z不分,于是白家志被喊成了败家子。
败家子两颗门牙暴出,嘴唇都遮不住。村里人都说这是孬人牙,电视剧里这种人都是反面角色。败家子的脑瓜子聪明,读书过目不忘,小小年纪经常和老师辩论,孬人牙并不阻挡他巧言能辩。
老师说这个娃将来了不得。
有些事很奇怪,比如这名字,就因为被喊了败家子,白家志真就成了败家子。
这个了不得的娃高中没毕业就主动退学回家了,说什么忍受不了死板的学习,考试,就是把人烤死,高中是培养笨蛋的地方,不在高中上,照样能上大学,把爹娘气得直白瞪眼。
败家子决定自己筹划未来,自学成才。
败家子学画画,画得有模有样,脑子一热又想报考中央工艺美院,可是还得考文化课,不得不插到高三复习班学文化课。此时他将至而立之年,俗话说人到三十不学艺,美术专业再好也是徒然,最终也没考上。于是,迫于生计走街串巷为老人画画遗像什么的。
败家子学评书,将醒木、扇子、手帕等道具操纵得十分娴熟,给人感觉就是袁阔成、单田芳。早些年,农村办红白事还时兴请说评书,可这些年,别说评书,就连电影也没几个人看了,倒是半脱的热舞表演时兴起来,远比评书吸引人的眼球。于是,败家子又半途而废。
直到败家子的爹过世,败家子也没有干上什么正当的营生。
败家子终于沦为败家子,学会了酗酒打牌。牌场上没有固定的赢家,败家子仗着脑瓜聪明,倒是能赚上一两把。就连败家子爹家祭当晚,由于叔伯弟兄们多,他就趁别人磕头上拜的间隙支摊子打麻将,把把都赢,牌友都说,这是你爹在天保佑啊。败家子的孬人牙再次暴出,哪有悲伤的情绪。
办完爹的后事,赢牌的败家子请牌友吃饭,把自己喝得酊酩大醉,歪到路边睡了一夜,吐了一地。一条狗路过,把败家子吐出的秽物舔个干干净净,结果,狗也醉了,陪着败家子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败家子和狗走路的姿势一样,都是东摇西晃的。
眼看败家子不用拐弯就四十岁了,亲友们轮番苦劝,家志啊,你爹娘都不在了,你再不弄个正当营生寻个媳妇儿,上些年岁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可咋办呢?
说得多了,败家子有所收敛。
近年来李家坳外出务工的青壮年比较多,其中一支队伍到距家几百里的荒山“刨花”,败家子加入其中。所谓“刨花”,是在无主的荒山上寻觅那些有造型的植物,小心翼翼地挖出来,连带些老泥土,放进自备的花盆,挖一定数量,雇些园艺师指导,修剪成盆景出售。当然,就跟捕鱼一样,还不能在一处把植物挖绝,不然这生意就慢慢断了,要留小苗。还别说,这些“刨花”队伍的光顾,还带动了荒山下的产业,餐饮住宿异常火爆。
由于败家子原来研习过画画,美感视角相对独特一些,踏踏实实干个一年半载,收入很可观,不但自己制了不少盆景出售,还做起了全村甚至外乡人的“刨花”教师爷,日子慢慢滋润起来。有了一定积蓄,也排排场场地娶了媳妇。
人们都说,败家子终于不败家了。
又是一次“刨花”销售结束,回到临时住处,败家子让大家先返程,自己再多刨一些,多赚些钱,毕竟要添儿子了。
可是,大家都回李家坳四五天了,败家子还没有返程。看荒山所在地的天气预报,似乎有暴风雨发生。当时也无联系电话,媳妇很揪心,一连埋怨带队的。
带队的说不会有事,就凭他,那么聪明,上晓天文,下知地理,绝对会避开暴风雨,这次肯定赚大发了。同时戏谑地说,说不定正在荒山脚下的大宾馆潇洒呢。
又过几天,败家子回来了,除了衣兜里的几十块盘缠,就剩红通通的双眼和疲惫不堪的身体。
败家子说这次没挣到钱。
因为带队的早透了信息,媳妇就骂他,败家子啊败家子,看来人家说得没错,你是狗改不了吃屎,老毛病又犯了,我在家扛着大肚子,你在外面花天酒地,这事不说清楚,咱没法过了。
败家子没再辩解,因为疲惫,急急钻被窝里睡了。
两口子一连几天没搭腔。
又过两天,有两个记者扛着摄像机来到李家坳,要采访败家子。至此,大家才明白,败家子逗留那几天,当地突发暴雨,荒山发生山体滑坡,很多房屋庄稼被毁。败家子不但和当地人一起救灾,几天几夜没合眼,还把卖出盆景的钱都捐给了他们,好几千块。
面对镜头,败家子说,靠荒山吃饭,也要还一些。
说这话时,败家子的孬人牙一翘一翘的。
 
             
秦老师
文/李汤波
 
秦老师突然从学校消失了。
秦老师消失前一连几个深夜,同宿舍的老师都听到他在梦里念叨一个名字,仔细听听,是冰玉。
冰玉是秦老师班里的一个女生,学习格外勤奋专心,勤奋专心到什么程度?有次课外时间,秦老师内急,去宿舍卫生间蹲位,因为单身宿舍纯男性,有些随意,卫生间门仅虚掩了,恰巧宿舍门也没锁。冰玉因为一道难题,喊声秦老师便闯入宿舍,秦老师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感觉不妙,伸手去关卫生间门,结果冰玉竟然敲了敲,然后规规矩矩站在门外开始问习题。门还是虚掩的,秦老师蒙了,面红耳赤蹲着把题讲完,冰玉直到离去也未觉尴尬。或许是十几岁的孩子,因为学习专心也没意识到不妥。闻讯而出的同事却用异样的目光盯着惊魂未定的秦老师,后来顺势多了一些传闻。
这样勤奋专心的学生竟然在两个月前辍学了,再加上秦老师的神秘消失,老师们就私下议论,秦老师艳福着实不浅,就是不知道这次他的妻子会不会演绎哭塌学校围墙的故事了。
秦老师不是本地人,上师范学院相识的女朋友是本地人。因为女朋友家乡的初中条件远比自己家乡优越,秦老师毫不犹豫跟随女朋友毕业分配。
就在秦老师分配这所学校不到半年结婚不到一周的一天,一个姑娘从几百里外秦老师的老家赶过来,在尽数他的负心后哭晕在校长办公室,学校所在地的村民一听说有个姑娘到学校哭闹就竞相来看热闹,本来正愁学校大门紧锁进不去的时候,说来也巧,或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校长办公室东临的学校围墙竟坍塌了十来米,形成一个大豁口,大家蜂拥而入。
听了姑娘的哭诉,大家才明白,姑娘和秦老师是娃娃亲,秦老师上师范学院时家境困窘,姑娘不惜打工挣钱供应他,在农忙季节还常住秦老师家,帮助其年迈的父母收庄稼。秦老师的父母也早把她当儿媳妇了。苦尽甘来的日子就在眼前,秦老师却在师范学院谈了个对象,并且随她飞了。姑娘很委屈,就赶几百里路质问新版陈世美,结果悲愤交集,在学校上演了一段哭塌学校墙的故事。
如今的校长还是那个校长,对秦老师再出丑闻恼羞成怒。如果说上次秦老师抛弃昔日娃娃亲虽为道德所不容,但毕竟自由恋爱时代了,情有可原。再看看这一出,秦老师跟着女学生消失,连调到县城工作的妻子都不知道去向,老师们传得沸沸扬扬。
从来都不乏好事者,有人居然把对联编出来了——
昔日苦命女哭塌学校墙,今朝负心汉追逐女学生。
校长感觉脸都没处搁了……
正当人们不断猜测的时候,秦老师却回来了,当然,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个女学生冰玉。
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秦老师蓬头垢面,胡子拉茬,衣衫褴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与乞丐毫无二致。再看冰玉,花枝招展,发黄唇红,香气袭人。
校长怕丢人,赶紧叫人把他们领进会议室,不料积极的人倒不少,呼啦进去了七八个。
校长严肃地对秦老师说:“你还有脸回来?校长办公会马上要研究你的事,你还有什么话说?”
秦老师一脸憔悴,缓缓抬起头,努力张张嘴,还没有说出话就一下子昏倒在地。
同事刚想去扶秦老师,冰玉一下子推开众人,跪在地上,把秦老师抱在怀里,痛哭失声。
见此情景,校长勃然大怒:“你们倒是惺惺相惜起来了!不用研究了,有我在,秦老师就不能在这儿干了。”
听了校长的话,冰玉打了一个激灵,先是把秦老师缓缓放下,然后跪在校长面前:“校长,千万别……秦老师都是为了我啊。”
闻听此言,校长嗤之以鼻,其他老师也唏嘘连声。
冰玉哭着说:“因为家里穷,我两个月前辍了学,到南方打工又误入歧途,秦老师得到消息后,赶到南方,费尽周折救我脱离苦海,为此,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
“什么?”校长和在场的老师都震惊了。
“那,秦老师为什么事先不和学校说一声呢?”校长问。
“说一声?要是说了,你们会让他去救我这样误入歧途的学生吗?”
校长怔住了……
校长这才想到,义务教育阶段农村学校学生流失很严重,本校哪个班都有十个八个,秦老师班里却只有冰玉一个,现在又被追回来了。
 
 
 
 
小偷
文/李汤波
              
出了监狱大门,明子抬头望了望天空,一束强烈的阳光射来,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几只麻雀叽叽喳喳从上空掠过,地面闪过一群欢快的影子。深绿的叶子微微晃动,每一丝风都有说不出的清爽。
终于出来了,明子长长吁了一口气。
在接到刑满释放通知的那天晚上,明子曾经设想种种与亲人团聚的场景,至于要不要和亲人来个拥抱都反复推敲过。
当狱友们的行李都被家人一一接过,明子这才发现,自己就像幼儿园被漏接的小朋友,一时间竟是那样的无助。
明子知道,亲人是不会原谅他这个因为偷盗葬送了自己前程而又让全家蒙受羞辱的人。
明子觉得没有颜面回李家坳,纵使自己在监狱内表现突出,以自身经历写出了许多悔过文章,又被作为教材教育着许许多多的犯人,纵使他因为有立功表现被提前释放,仅这段失足的经历就让他无法坦坦荡荡面对家人和李家坳的四邻。
明子有一位中学时极为要好的朋友亮子在省城工作。亮子在明子入狱前就没少帮助他,只是不知道明子还有偷盗的“绝技”;明子入狱后,亮子依然关心着他,一直鼓励他改过自新。明子心存感激,确有优异表现,因此被提前释放。
明子决定去探望一下亮子,也算对亮子有个交待。
和亮子联系后,明子很快到了省城,又转乘公交车赶往亮子那里。
时值盛夏,车内人多拥挤,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不过,在明子看来,这与监狱相比,仍是一种享受。
刚过了两站,一位老太太向他这边颤巍巍走过来,所经之处,不少在座的年轻人视而不见,明子忙起身离座,向前走两步,搀着老太太,让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老太太一脸感激,连声说:“谢谢年轻人,谢谢年轻人!”
明子站在老太太身边,抓着拉手,久违的称赞让他心旷神怡,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曾是个小偷啊。
又过两站,一位老大爷上了车,步履蹒跚,再加上公交车启动迅速,老大爷险些摔倒。
明子赶快一手搀住老大爷,一手抓住拉手,向后移动,他把目光投向坐着的年轻人,甚至带着一种请求,而他们几乎一致在重复一个动作,先是瞟了一眼被搀着的老大爷和明子,然后又把目光转向车外。
明子就这样搀着老大爷,从一个年轻人的座位移到另一个年轻人的座位。
他说不出话,几年的牢狱生活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来表达感情。在座的年轻人都没有什么反应,因为他们不需要理睬这个多事的陌生人。
明子搀着老大爷经过四个男青年的座位,他们没有一人起身让座。
终于,后面的一位姑娘起身把座位让给了老大爷,明子连忙说声谢谢,老大爷也说声谢谢,同时对明子说:“孩子,辛苦你了。”
明子只是憨憨地笑笑。
临下公交车,老大爷和老太太仍不忘对明子说声谢谢。
明子带着一种惬意下了公交车,然后到公用电话亭给亮子打了个电话说去不成了。
亮子忙问为什么。
明子说:“在公交车上,我实在看不惯那些不给老人让座的年轻人,把他们的钱给偷了。”
亮子很是吃惊,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明子说:“去自首!”
电话两端一阵沉默……
明子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派出所,主动交代情况,民警听后竟然呵呵笑了,回头冲另外一间屋喊了一声:“各位老师都出来吧。”
公交车上搀扶过的老大爷、老太太,那些没有给老人让座的年轻人,还有亮子,呼啦一下全进了警务室。
明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民警笑着说:“小伙子,你闯进了人家剧组,他们正在拍摄宣传公益内容的外景,为了逼真,选择了公交线路,演员的生活费都被你牵走了,幸好这是拍摄……尊老爱幼,你做得好,不过千万不要把改造的成果付之东流啊!”
明子惭愧地低下头,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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