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

来源:奔流2019年第八期 | 作者:吕志军  2020-03-11 16:12

山路弯弯
吕志军
1
春生把挎包卸下来,提在手上,向单位走去。本来车水马龙上班路的热闹,天气也不错,空气也清新,人家一脸的喜气,可他仍然觉得大家都在瞅着他的步子,瞅着妻子给他换的牛皮挎包。索性把包藏在屁股后头,像夹着尾巴的蔫狼,埋头向单位窜去了。
茶罐打开,一股清香涌出来,春生打了个喷嚏。“把它假的。”暗暗骂一句,春生又被香气呛了一个喷嚏。
“是人娇气呢,还是鼻子矫情?”小倩进来,门哐地一声,被墙根的门吸吸住。春生把水倒进杯子,递给小倩。
“给你说过了,水要凉一凉再泡,茶都被你烫死了。” 小倩把茶杯一扬手,就要倒进痰盂去。春生赶忙接过来,“我喝。多好的茶,可惜了。”小倩说,“我要是有肝炎呢?”春生尬笑笑,“你咋会有肝炎!”把小倩杯子里的茶倒进自己的玻璃瓶。
“你老婆也是,机关里,也不给你弄个好杯子。” 
“都陪我几十年了,这个顺手。” 
杯子是一个罐头瓶,罐头吃了,杯子喝水,瓶口的螺丝碴子,嘴都磨光了。唇贴上去,呲溜吸一口,茶香从鼻孔里涌出来。
“要品,不要像吸鼻涕一样!” 小倩本来捧到嘴边的茶,“咣”地放下了。
春生从门后拿了拖把,拖地。拖到一双精致的红皮鞋边,鞋里的脚上套着丝袜,青青的血管在白生生的肉皮下隐约,白的是玉一样的白,红的是火一样的红,他的脸也被染红了。“你,稍微让让?”那双脚悬起来,拖把从地面滑出一溜儿湿润。“你能不能慢点,水溅上来了。”春生赶忙放慢了节奏,“你能不能快点,我腿都举麻了。”春生又赶忙加快速度。
涮了拖把,抹了桌子、门扇、柜子,春生洗了把脸。
“你看你,洗了脸也不擦,啥毛病?” 
“惯了。” 春生嗫嚅着,翻开一摞材料。
2
毕竟才一周,谁都有个适应过程。年过五十才坐机关, 适应期更长。比刚来强多了,春生这样安慰自己。他第一次进办公室的时候,小倩的评价是,惊为天人。“王主任啊,李局长啊,你们看看,你们给我找了个啥搭档?”那时,春生斜背着一个黄军挎,军挎包面上的为人民服务字样和红色五角星已经不见了。他穿着的军绿胶鞋和他一脸的憨笑,着实惊艳。笑下去也不对,不笑也不对,她的惊叫声让他的笑僵在脸上。小倩的叫声还给这笑凭添了颤抖,军挎里的玻璃瓶盖都抖开了。
办公室王主任把春生推到小倩的对面,“这是你的办公桌。”春生胡乱应答着,眼睛还呆着,怯怯地瞄一眼女人,眼神赶紧躲到一边,继续呆着。
“确实不搭。”王主任出去,撂了一句。
小倩斗气一般,越发穿得艳丽,描了红嘴唇,加了点紫;眼睫毛长了两厘米,翘高了八度;筒裤换了褶裙,腰带束得到了胸。她在办公室来回地走,皮鞋尖跟凿着水磨石地面,脂粉味道缭绕着春生。
“你,不忙吗?”春生小声问。
“我满肚子的事!”
“那我帮你做吧。”
“你?哼!”
小倩脚跟猛一蹬,春生在椅子上一跳。“我心疼。”他的声音小得蚊子叫一样。
“心疼你请假啊,上什么班?”
“你的鞋跟砸得我心疼。”
“哈哈哈,你还会说笑话啊?”春生在椅子上又跳了一下。
春生把瓶子掏出来,干艾叶和枇杷叶泡上,一股子苦味飘荡开来。
“给你泡一点吧?”春生像一只蜗牛,把触角往空里探了探。
“呦,你喝的能叫茶?”小倩鄙夷地把自己杯子晃了晃,茶叶嫩绿,支支挺立,水里摇曳生姿。春生的像是沙漠里的旅人,突然看见一滩即将蒸干的水窝,迫不及待地连泥带汁地刨了半瓶子。
“这个可以……”
“恶心。”
春生坐在椅子上,腰窝得有些发软。好歹是机关干部,又不能总是摊在椅子里,他从兜里摸出一本书,垫在屁股下,一下子踏实了。抬头,对面还是那双眼睛。
“你别这样看我吧。”
“咋了?”
“好像我是怪物。”
“不是吗?知道现在是啥年代?”
“知道,可你看我一早上了。”
“我看你能嚼多少片枇杷叶。”
“我嗓子不好。”
“吃那脏东西,能好吗?”
“习惯了。”
“无聊很。下班。”小倩拿刷子把皮鞋跟上的浮灰刷刷,背上坤包,扯开门,清脆地走了。
春生喝一口水,把嘴里嚼烂的叶子咽了,一身舒坦。他整理了桌边的文件,摆整齐,实在再无收拾之物,给窗台一溜儿花盆,仔细浇水,浇完,十一点半,楼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3
“春生,快来。”王主任门外在喊。
春生跑出去,李副局长正慢腾腾地往楼上走,王主任把李副局长的包抢过来,空着的手给局长掸灰,抻衣角。
“李书记,不能这么干嘛,身体会垮的。”
李副局长摆摆手,把不锈钢口杯递给王主任。“当了书记,不为民做主,回家卖红薯吗?”
听见脚步声,王主任对春生喊,“书记真带回了半车红薯,帮贫困户销售,你搬到储藏室去。”原来没有储藏室,因为规范办公用房,个个人清算办公面积,就空出来三间房,两间做了接待室,一间做了储藏室。春生折转身向楼下去,果然一辆别克商务停在院子里,司机在旁边抽烟。见春生来,司机拉开车门,一兜一兜的红薯,竹编篮子里装着,溜出来甜丝丝熟悉的味道。“搬吧。”司机说。把二三十兜红薯搬到办公室,竹筐毛刺尖利,幸亏春生皮厚。春生洗了脸,洗了两只红薯放在桌上,刚喝了口茶,王主任又叫。
李副局长靠在大板椅上,翘着腿抽烟,王主任正给两只杯子倒水,把水倒温,添到不锈钢杯里。春生眼睛看着王主任,意思是问,要我干什么。李副局长瞟一眼,问,“这就是张书记介绍的那个?”王主任说,“是,是。”对春生说,“李书记刚驻村回来,你快去买点水果,给书记接个风。”李副局长制止,“现在不能大吃大喝,你不知道?”“水果不算吃喝。快去。”春生刚要走,小倩进了门。“吆,李局长,您可回来了。吆?瘦成这样了?这不让嫂子心疼吗?”李副局长笑容从烟雾里绽放出来,向她吐过去一个烟圈。王主任又给小倩倒了茶,递到手上。向春生招招手,“走,咱们买水果去。”
春生和王主任往街上去。一街的阳光,刺人的眼,他跟在后面,躲在王主任的背影里。
水果摊主在打瞌睡,见来了买主,眼睛放出了光,一个赛一个地叫王主任。王主任这个摊子买蜜橘,那个摊子买荔枝,样样色色挑了一大包,塞到春生手里。最后那包龙眼,自己提上。“账都记着啊。”
春生提的大包,塑料袋子勒手,催王主任快点。王主任慢悠悠从兜里摸出中华烟,点上,又转向花鸟市场,见一盆蝴蝶兰开得妖艳,买了,塞到春生怀里。临走,又要了盆小吊兰,提溜上,这才回。到了楼梯口,给春生说,把水果、花送到李局长办公室。自己并不跟随。
春生气喘吁吁,汗水已经透了衣背,拿下巴勾住花盆边沿,见的李局长门口,脚尖捅开了门。小倩从桌子后面闪出来,把烟雾拉开一道口子。“李局,您吃水果,我去工作了哦。”李副局长给春生呶呶嘴,“放那儿。”春生在桌上放了水果,把花盆和疲惫卸在局长指定的位置,汗气落了局长一屋子,冲淡了胭脂和烟草的味道。
洗了,回到办公室,王主任正和小倩欢天喜地地聊天,吃龙眼,那盆吊兰横亘在春生和小倩的中间。
他有滋有味地啃起那两只红薯。
4
开会。
赵局长端坐在前头正中。李副局长,王主任,司机一边;刘副书记,小倩,春生在另一边。王主任和司机之间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办公室副主任的,他被县政府办公室借调了。刘副书记和小倩之间空着一个位置,那是何副局长的,他被县委抽调去搞巡视了。椭圆形的会议桌很庞大,显得人很小,因为中间的空位,俯瞰下来,好像是一个残缺牙颌骨。书记局长一肩挑的赵局长,就是牙颌骨顶的一颗龅齿。赵局长面无表情,冷冷地,和念着学习材料的激情毫不相配。他念一会儿,把屁股挪动一下,以缓解臀部的不适,但尽管如此,背和腰一直是挺直的,把双肩衬托得傲岸魁梧,有种不怒自威,和出席各种活动时的姿势、神态一模一样。
春生学着别人的样子,努力捕捉领导强调的字词句,把它们记录在本子上。不觉半下午就过去了。
学习完各种文件,赵局长布置近期工作,一是要抓好扶贫工作,李副局长负责;二是搞好党建工作,刘副书记牵头;三是夯实常态管理,王主任负责;四是做好各种报表,小倩负责;五是合理分配扶贫红薯,王主任负责,春生落实;六是搞好后勤保障工作,司机负责。
“希望大家恪尽职守,凝心聚力,立足岗位,为人民福祉而努力。散会。”
“怎么分?”春生记着他的任务,拉住送赵局长回办公室的王主任。
“什么怎么分?”王主任正给赵局长捧着杯子,满脸不悦。
“那些红薯啊。”
“你去把它们搬出来。”
“好的。”
春生得了指示,拿了钥匙,打开储藏室,把一兜一兜的红薯一趟一趟搬出来,整齐排放在院子里。衣服湿塌塌的,坐在筐边歇息。见司机发动了车,赵局长下来,钻进车里,车轰鸣一声出了院子。陪着下来的王主任,从汽车尾尘里收回目光,看见了春生。
“你坐在这里干吗?”
“搬红薯啊。”
“搬……哦,我差点都忘了。今天没车了,分不成了,搬进去。”
“王主任,这不是折腾哩吗?”
“哈哈,不折腾,咋能完成任务啊。”小倩背着包,笑得花枝乱颤。她要回家了。
王主任头也不回地出院子去了。春生把红薯又一趟一趟搬回储藏室,衣服更湿了。
5
单位的事,时多时少。小倩告诉春生一个窍门,领导安排的事情,不催三遍,坚决不要做。领导日理万机,安排过那么多的事情,怎么记得全呢。春生觉得小倩很有领悟能力。有些事情,领导布置了,就和自己没有关系了,甚或压根儿就忘记了。领导反复叮咛的事,才是必须要做的,这时候的功,才是有用功。
但想这些事情,春生头疼。他因此上了火,嗓子沙哑发炎,嚼了很多枇杷叶子才祛了口舌的疮。小倩说,这几天你正常了。
“什么正常了?”
“口气不臭了。”
小倩没事的时候,会打开手机,看电视剧,手机斜卡在机架上,靠着软软的椅背,一腿架在二腿上,一只手摸着纤纤玉足,一只手在鼻尖上揉来揉去,“鼻子上有黑头。”她说。她一会儿笑,哈哈哈。一会儿哭,鼻子一抽一抽的,眼圈红红的。手机声音虽然不大,但也够对面的春生烦躁的。电视剧好像一刻也不能离开音乐。春生在各种音乐声捶击下,回了家,要好久才能把它们从耳朵里赶出去。
春生闲暇,看书,这是多年的习惯。它们陪着他一个又一个夜晚。现在它们开始陪他的白天。看到得意处,春生也会笑,嘿嘿嘿。也会哭,抽抽搭搭地,肩膀一耸一耸。这时候,小倩会盯着他,等他恢复常态,她说,“看你那个傻样!”春生就不好意思地笑,把目光深深藏进书里去。
春生最近读一本传记,讲一位慈善家的故事。慈善家是个孤儿,没有念过几年书。他在十六岁,开了县里第一家粮庄,第三年,开了票号。于右任很欣赏慈善家,两人交情笃厚。于右任当时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于说,我这边缺人手,你来做我助手吧。慈善家说,我不能去。一九三三年,陕西大旱,全省千万人口,饿死过百万。慈善家是民间赈灾委员会委员。他说,“我去了,陕西会死更多的人。”赈灾三年,慈善家得了肺痨,差点咯血而死。慈善家在西京办了养育院,专门收养孤儿,给无家可归的孩童饭吃,上半天上课,下半天在学校办的工厂里劳动实践。三年大旱,养育院几千名孤儿,竟然无一饿死。政府见他四处筹款,办学艰难,特意拨地百亩,让他开办商业。慈善家收聚商贩,创办了至今仍是商业巨子的西安民生百货商场,当时店铺近七百家。慈善家和家人约法三章:第一,子女不能自己在民生开店;第二,子女不能为亲戚朋友说情在民生开店;第三,子女不得在民生购物。民生开办,一方面所收租金,用于助力养育院之开销,一方面即为方便百姓生活。约法三章之前两章可理解,第三章家人很懵懂。慈善家说,一铺难求,所有商贩开店经营,得益于我,我却从未接受他们感谢。你们去购物,他们感谢我无门,必会给你们优惠,甚至舍物相送。无功受禄,不是我家之风。
慈善家二子勤学,成绩优异,考中日本留学,为当年周恩来留学之校,举家高兴。但至次年,二子郁郁而返。原来,慈善家有言在先,我只养子女到十八岁,年满十八,各自奔波。二子考中时年十七,尚有老父亲供养,次年满了十八,供养断绝,既有学业,又怎能打工挣钱?只好放弃留学机会。
日军入侵,抗战爆发,慈善家把家中钢琴捐出。抗战日紧,他遂把家资物具,悉数捐国。
春生读着传记,眼含热泪,捶胸而叹。小倩看他时常癫癫狂狂,问,你看的什么?春生回说看的做人。她夺过书来,翻了几页,扔回去,“这种人,现在还能活着吗?”
6
李副局长,现在双水村的第一书记,在村里走访。挂职以来,到村民家坐坐聊聊,是他工作的必需。
顾名思义,双水村有两条河,被三座山夹着。几十户人家,被水切割成凌乱的星河,散布在河边和山坳。一条山路,羊肠蜿蜒,蚯蚓一样,苟延残喘与外界勾连。人命是贱的,只要有水,就能活命,大山阻断了飞速发展的经济,却隔不断山里人的香火。年轻人不断从羊肠小道挣扎着爬出去,一头扎进滚滚红尘,村子里剩下的,是越来越冷清的哗哗水声。老师走了,小学里的红旗不升了,咿呀的书声也已断绝。
李书记想搞出点动静来。他把山里的红薯带出去,把山外的蓬勃带进来。但老百姓对此并没有太多反响。山里有地,粮食是够吃的,自己织布作衣,也能裹体。年轻人打工挣的钱,给手头了宽裕,却也并没有多少用场。村里唯一的商店,东西就是那么多,该过期的照样过期。偶尔有人用手机购买了物品,电商是绝不肯为了一点点东西翻山越岭的。
李书记就召集大家开会。
“我总归是要走的,富裕要靠大家。你们造血,才能长久。”老头老太太听不懂李书记嘴里的新名词,等他说完了,问,“啥时候能唱一台秦腔?”
李书记很为难。山里不通车,艺术家们估计还没搭起台子,已经累死在山路上了。这段路上的坡度和颠簸,他已经领教过了。来回一趟得出一身水,所以他很想回县里去,又尽量减少回去。
他召开会议不是研究秦腔的问题,他想让大家选出合适的村长。这个他提前和镇上沟通过,很受支持。村里人根据他的建议,热热闹闹地投票,选出了村长,牛二牛。
牛二牛是原先的村长。
“为什么还是他?”
“他是老村长啊。”
还是先搞经济吧,李书记有些泄气,回归正统。他想了很多法子,比如改种天麻,这比红薯附加值高。村民把天麻种进去,第二天在天麻边又埋了红薯蔓。红薯蔓扯起来,把天麻捂死了。李书记购置了大棚,种蔬菜,一夜大风,大棚被吹掉了一大半,剩下的种出了跨季菜,却没有劳力背得出山。村里人说,还是种木耳吧,满山都可以,晒干了拿出去,运送轻便。可是山里的树,李书记一根也不敢砍,政策不允许。河里倒是有鱼,偶尔撒网,可以捞一半条改善伙食。
李书记绞尽脑汁,自己的不锈钢杯子都掐出了指坑。他的脚步从河滩和浅山向河源与深林迈进。路上,林风和溪流遮挡不住脚下的焦躁和孤清,小鸟的叫声却勾起他的闲情。
“有一支猎枪就好了。”
他一个人转着转着,就转到了苗苗家。
7
“走,挖笋去。”
小镢头装了,苗苗把背篓背上,朝屋里喊。小强靸着胶鞋,不情愿地出来,手里攥着一本书。
“我还没有看完呢。”
“拿上,歇气时候再看。”
小强把书扔进背篓,把一柄镢头撂上肩头。
“镢头给我,你拿竹竿。”
“我能拿动。”
苗苗不再去抢那柄镢头。
草很茂盛,竹竿在里面敲打着,敲打出一条路。苗苗怕蛇,竹竿是蛇的舅舅。
“你给妈说说书里的事。”
“我还没有看完呢。”
“就说没看完的。”
“好吧。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个宫殿,宫殿里住着一位仙女……”
弯弯的山路,被仙女牵引着,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片竹林,笋子正攒足了劲儿往出钻。
笋子装满竹篓,小强又往衣兜裤兜里揣,让瘦小的身体膨胀起来。
上山容易下山难。背篓压着脊背,喘气扶持着脚步,镢头是绝好的拄杖。
“你到后面去。”
“我不。”
上山时小强在前面,下山了苗苗要他走后头,她怕自己摔倒,砸了小强。
小强在路上蹦蹦跳跳,兜里的笋子随着他跳舞。苗苗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子,渐渐高大起来,撑住天空,占满了心。
多像他的爸爸啊。
李书记一路转过来,他听见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伴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停住了脚步。一个半大小子,牵着一座山慢慢地从树林里挪出来。
“妈,我们歇会儿气吧。”
小子扶着背篓,背篓慢慢落地,从肩头脱离。
“妈,给,擦汗。”
等灰毛巾从汗水里脱身,李书记看清楚了,这是个漂亮女人。他感觉自己心猛烈跳动了几下,把自己脚步都带飘了。怎么走上前去,这让一向讲话口若悬河的李书记犹豫。
“李书记好。”小子站起来,朝他喊。这个小子开会时他见过。
“妈妈,这是咱们村新书记。”
苗苗开会没去。苗苗赶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李书记已经到了跟前。
“你们挖的什么?”
“笋子呀。”
“这么多,不要背这么多啊。”
“挖一趟不容易呢。”
“回去剥净,切成片,开水一罩,晒干就可以卖钱啦。”小强介绍。
“你知道不少哦。”李书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亲切和蔼。说着话,眼睛盯着苗苗。
“万老师教的,他懂得可多呢。”
“李书记,我们回家了。”苗苗有些窘迫,背起了背篓。
“好,好。”
等到李书记想起来我应该问她要不要帮忙的时候,那座小山已经走远了。
8
苗苗是从另一座山里嫁过来的。长兄痴呆,她被父母嫁到了双水,嫁她的彩礼,可以给长兄娶媳妇,延续香火。小强两岁的时候,出外打工的丈夫再也没有回来。她曾经要出山寻夫,但儿子丢舍不下。更要命的是,她没有路费。结婚时的彩礼钱,欠账还没有还清,丈夫出去时,也是借的盘缠。她只有息了寻找的心思,专心应对嗷嗷待哺的小家伙。
双水河流淌了几千年没有干涸,山里有笋,有菇,有耳,就饿不死人。
她去挖笋,没有音讯;挑香菇,没有音讯;采木耳,没有音讯。没有丈夫的音讯,那是最好的消息,至少给她留个念想。她把山货一趟一趟运出山去,背着竹篓大街小巷地走,期待着一次重逢。
后来,她会在给儿子买了书本用具之余,给自己挑选几个发夹,或者一截花布。在河边洗衣洗菜的时候,她对着河里的影子笑。发夹戴在头上,花布裹在身上,她像一只刚出土的山笋,鲜净鲜净的。山里除了翠绿,也有桃红和羌黄,日子是水,就得有水的活法。水流得平缓,但章法井然。
她挂一柄镢头在檐下,任风雨吹打。
直到一个男人,哼哧哼哧地来到面前,搅乱了那池静水。
9
“就这几根秧秧,你可要侍弄好。”自从苗苗嫁到村里,村长牛二牛就把“苗苗”换成了“秧秧”。他给几任老师这样叮咛和恳求过。万老师读得懂村长话里的内容,忙不迭地点头。
本来有六间教室,四间其他用房。两排房像两名卫士,站立在操场旁边。操场不大,但足够使用,一个班十几个孩子,怎么追逐都是宽敞的。普六的时候,翻盖了一次,六个班合并成了三个班。普九的时候,又翻盖了一次,学校就只剩下了十一个娃娃。
万老师是双水村小学校长,也是学校唯一的老师。
现在,这样的学校叫教学点。
等到牛二牛当了村长,教学点只有九个娃娃了。
“狗日的啥世道,我一当村长,学生都跑光了。”牛二牛很不愤。
“这不能怪你。”万老师从其他学校调过来的,他了解现在的趋势。城市化不可阻挡,有条件的学生都进了城,村里剩下的,哪家不是困难户?
万校长一边安慰牛二牛,自己心里一边连连叹气,“我的命也太背了。”
九个娃,六年级两个,五年级两个,四年级两个,三年级一个,二年级一个。小强是一年级。万老师——孩子不叫他校长,只叫他万老师,后来连“万”姓也省了——把六年级课上完,给五年级上,五年级上完,给四级上。正上着,小强说,老师,我要尿尿。万老师给小强摆摆手,呼啦,九个娃都去厕所了。教室空了,万老师愣了一下,我也去。一排五个小子,出出出,一个赛一个尿得高。万老师站在旁边,尿也不是,不尿也不是。高年级的说,“老师害羞,撤!”呼啦一下子跑了。万老师如释重负,出出出,竟然比孩子的高了三尺。
轮到给小强上课了,万老师问,“你会啥?”
“我会数棍棍。”
“你数给我听。”
“1,2,3,4,5……”数到五十,不会了。“51,52,53……”全班数了起来。万老师说,“谁让你们数的?”八个赶紧把头爬下,小强一看,也赶紧把头爬下。万老师本来想说我是派来被你们耍的,话出来成了“我是派来耍你们的。”孩子一听,唰,都冲出教室耍去了。顿时学校成了追逐场,学校成了学校。
一天正上着课,一股臭烘烘的味道飘散开来。万老师问,“谁撂了个炸弹?”小强胆战心惊地站起来。大的们捏住鼻子,“小强炸了颗地雷。”万老师走过去一看,拉裤子里了。没有裤子换咋办?这帮小子,竟然都没穿内裤,没这习惯。万老师翻来翻去,只翻到自己的花内裤,给小强兜上,小强一整天手都捂在腿间,在几个孩子的打闹里躲来躲去。
万老师总结了,上课不能乱来,先给高年级上,然后给隔一年级的上,大的给下一级上,这样自己不累,上一年级的当了老师,还锻炼了他们。上课问题解决了,科别教学又成了问题。万老师是教语文的,但在教学点,他要教语文数学体育音乐美术。其他课可以凑合,音乐课他实在没有办法。自己五音不全,国歌都唱得别别扭扭。他只能教国歌。后来轮到音乐课,他会在前几天爬到山顶去,用手机学,那里有微弱的信号。他试着把嗓子打开,把整座山唱响。这歌声里,有他的爱,有他的恨,有他沉入谷底的郁闷。
后来,音乐课从课表上消失。一首歌学会,就是上音乐课的时候。
10
 新学年开始了。双水村小学也迎来了它的学生。蜿蜒的山路上 ,山村的孩子背着书包陆陆续续走进了学校,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大山深处,几间简陋的砖木结构的校舍间,这九张面孔撑起了山村的晴空和烂漫。万老师除了教书,还是孩子们的“兼职保姆 ”。孩子来自本村,但山间相闻的声音,可能意味着临石而坐,也可能意味着山岭相隔。最远的小强家,距离学校13公里以外,每天步行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学校 。学校不大,但上至教学管理,下到学生吃喝拉撒, 都得万老师亲自打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消毒厨房、厕所,给6个水壶烧上开水,清扫教室和操场,协助来不及在家吃早饭的学生冲奶粉、泡方便面。7点半,一天的教学工作开始。 上完两节课,孩子自习,这期间,他会去准备加餐。10点,学生在“餐厅”吃“ 营养午餐” , 他盛汤并送到每个孩子面前。 放学铃拉响,万老师将大孩子送出校门,再骑10公里的摩托车到双水河边,把小强背到河的对岸。 接着,去四公里外的小小集市上采购两天的食材,顺便给孩子们捎带些文具。回到学校, 备课, 记录校务, 然后在校园到处修修补补,常常忙到夜里十一点。 孩子们家庭经济贫困,万老师常常拿出自己的工资来资助这些贫困的孩子。五年级的思甜,父亲打工因车祸出事,母亲不堪承受家庭重负离家走, 家里剩下四位老人,爷爷七十多岁, 太爷爷已经九十高龄。刚来学校时,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打着光脚板。 她是万老师抢回来的。家里经济太困难, 爷爷不让上, 仅仅 10 元的报名费就把一个孩子阻挡在校门外! 万老师垫钱为她报了名 , 给她买了新书包,每天上学都负责接送,送她过河。三年级的乐乐,是红军的后代,奶奶双目失明。二年级的明亮,父亲长期有病卧床,母亲聋哑。万老师对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都了如指掌, 对这些贫困的孩子,他全替他们交了学费,给他们配备了学习用具。山里条件艰苦, 孩子们卫生习惯差, 他们头发乱得像“鸡窝”,长得像“狗熊”,虱子满头。 在中午的自由活动时间,万老师就为他们理发, 指导他们学习洗头, 教育男孩子“要穿上裤头,像爱护山雀一样爱护自己的小鸟”。妻子行医时的医箱是万老师应对学生小疾病的“法宝” , 有个小病小伤的他就自行处理 ,也辅以从山路上采摘的枇杷叶子鱼腥草黄连柴胡,生病较重的就骑摩托送镇卫生院医治。垫付的药费、 捎带的文具,他开始还有个记事小本子,有时家长忘记给, 有的没钱给, 后来把本子也扔了,记与不记一个样。双水河川流不息,滋养了这一方土地,也给这里的孩子们上学带来诸多不便。河上无桥通行,只有在冬季才由村民自发搭建一座简易便桥, 发洪水季节,桥就被大水冲走了,到深秋时村民再重新搭建。万老师肩上担负着“侍弄秧秧”的使命,“天晴怕学生在河里游泳 ,下雨担心河涨洪水”,就是再忙天天都要护送学生到河边。学校离小河有三公里,离大河有十公里,每到放学, 他骑着摩托送学生到江边, 四年骑坏了四辆。 每月的工资除了资助学生, 就是奔波几十里,去给车子加油。每逢江水暴涨,家里的老人无法接送孩子时 ,他就把所有被褥展开,通铺,和孩子打闹,直到闹不动,沉沉睡去。一年夏天,长时间的大雨, 九个孩子一帘相隔,睡在他床上 ,整整七宿,他的身上也有了虱子。乐乐的家长太忙, 万老师让他和自己同吃同住整整一学期。万老师背孩子过河的事情被媒体报道后,县政府派人实地调研过 ,但因为河面太宽, 建桥需要资金太多,也因为过桥人越来越少,投资价值太低而搁置。 国庆前夕的一天,由于连日降雨,双水河水位全线暴涨。在齐腰深的河水里,他先将碰巧过河的老乡背过河去,再把小强送到对岸,返回途中,他又拉着一位残疾村民的手,趟过翻腾的河水。 这时,上游漂来一团荆棘,他急忙躲避, 哪里躲得及,汹涌的河水将他卷到一里多的下游后, 他才挣扎上岸。1991年高中毕业后, 万老师先后在四所小学小学任教, 一干就是20年。然后调到了双水村小学当校长。 双水村小学房舍沾了两基攻坚的光,翻修一新,但操场是“ 晴天尘土扬 , 雨天烂泥塘”。学生太少, 经费紧张, 学校维修、改造等很多事情都要他自己动手。秋天, 学校大门的活页生锈, 当地没有电焊工,万老师利用小长假时间, 从朋友处借了一台电焊机,将大门细细焊好。由于没有电焊罩, 强烈的电火花刺得他眼睛红肿, 视线出现双影, 近一个月才恢复视力。年底, 校园硬化,万老师前半天上课, 后半天采购材料, 能赊的赊,没钱先垫, 晚上躺在工地一个人数星星。一天上午,六十多岁的牛二牛赶到学校,当着帮忙村人的面红着眼圈说:“你只想着学校,我老牛给你鞠个躬。”看着父亲一般的牛村长,万老师屈指一算, 将近两年没回家看父母亲了, 这个平时刚强的汉子心头一阵酸楚, 内心感到很惭愧,眼泪夺眶而出。学校硬化期间, 万老师突然身患胆囊炎急需手术,但他忍痛坚持。做完手术伤口还没拆线,已到春季开学了,他急匆匆出了院。开学三天,伤口挣裂,疼痛让他只能坐着讲课。五天后,伤口严重感染,他在迷迷糊糊中被村民抬进医院。山里娃起得早大多不吃早点。为了让秧秧们也能享受到国家的营养餐,他找到县教育局。教育局说,营养餐有,怎么进学校? 想来想去,他掏了五千元塞给邮递员,“请老哥你送信的时候,把餐给娃儿们捎进来。”他把一间教室改成餐厅,买了冰箱、太阳能热水器,方便秧秧们洗漱和洗碗。周末和假期值班, 他修水池,装电路,换顶棚,刷墙壁,盖漏屋,做餐桌,节约了大量经费。 
说来也许大家不信,即使小说再怎么虚构,也有逻辑不通的时候,我在叙写万老师的家庭的时候,却严格尊重了我的主人公真实的情况。这么一个大事无成的乡村教师,他在双水山林里扑腾来扑腾去,毫不出色,也乏善可陈,他的所有时间,都消磨在琐碎的事务里。因为太过琐碎和繁杂,我无法更“艺术”地用小说语言予以呈现,只能像小学生写作文样,把它们一一罗列起来。他在小说里应该是一个穷苦的出身,父母也许双亡,而且孑然一身才对。但他的确有一个和睦的家庭,父母健在,孩子已经成年,刚刚入职一家外企。他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妻子在医院上班,他之所以能够给秧秧们治病,得益于妻子的耳濡目染。更重要的是,妻子的父亲还是有实权的处级干部。万老师在学生归家之后,面对旷野和密林深处的狼嚎,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妻子。他会想她为什么会嫁给他,即使岳父是之后才一步一步提拔成处长之尊,但她的确与他有点门不当户不对。他们仅仅是高中同学,她上了医专,去了医院,他考进了教师队伍,一直与小学生为伍,而且单位越来越远离家庭。在双水,他白天盼望着牛村长嘴里的秧秧,那九个活物,给山林带来活泛。周末要经常照料一些家中没有青壮劳力的老人,为他们干家务活。2016年的夏天,妻弟在省城开的大型超市,人手紧缺,以每月 5000 元的工资把妻子招了过去,万老师在县城最近的亲人也离他更远了。年迈父母已经被他搜刮一空,开学临近,身无分文的万老师被迫去“拜见”岳父母。14年未曾登门,记不清楼层,手机没了电,他硬是在家属楼下从中午等到老人傍晚出门散步,拿回了两万元,用于缓解学校的燃眉之急。今天,双水小学条件依然简陋,但操场是平整的水泥地,孩子们有粉刷一新的教室,桌椅板凳也是结结实实的。最重要的是,给山里留下了读书声。
“我们当父母给孩子的,还没万老师的一半多!”家长们说。
11
“你问天上的星星有多少
数数自己的头发就知道”
这是万老师喜欢的一句歌谣。万老师的头发已经白了,颧骨起来了,眼睛深邃了。他望见牛二牛日渐空阔的裤管,望见一个个曾经或背或扶的老人躺倒在双水河的流水里,再也挣扎不起。他望见山林的风从眼眸划过,画出日落残阳,把双水的寥落渗透。他望见八根秧秧从小学里走出,再也不能在校园里相见,只剩下河水悠悠。
那五年的风啊,那五年的林啊。深夜的孤狼嚎叫,把他的花裤衩风化成一张照片,花裤衩穿在小强身上,照片挂在苗苗家的墙头。
“你问天上的星星有多少
数数自己的头发就知道
你问世间的故事有多少
捂着胸口让我告诉你”
万老师熬过了寒冷和暑热,熬过了深夜的狼嚎和河水的肆虐,却终究没有撑过世俗的催逼,和以往双水小学的老师一样,他走了。
12
“走啦。”小倩催春生。
“这个我不合适。”春生在花枝招展的女人面前,总是害羞的,何况干的不是搬红薯框子的事。他想推荐王主任,王主任却不在。
“我挑,你只要点头就好。”
春生别扭地跟在小倩后面,头窝得像埋首沙丘的鸵鸟。小倩春风得意,从一家商店到另一家商店。她换一套衣服,站在试衣镜前扭转腰肢,然后问,“怎么样?”
春生坐在长凳上,远远地看着,不吱声。
“女儿穿着很好看,对吧?”售货员帮腔。
春生已经斑秃,落伍的穿着,的确与时尚漂亮的“女儿”仿若两个世界。小倩被售货员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爸,你就说句话嘛。”她娇嗔道。
春生羞得满脸通红,只好远远地点头。他这样点头,从一个店到另一个店,从一件衣服到另一件衣服。
“你就是大山深处的一截木头。”小倩笑。春生也憨憨地笑,“是。”
“你终于还是开口了。”小倩得意地撇撇嘴。
春生提着几包衣服,跟着小倩,进了内衣店。满目的裤头,平角的,三角的,密实的,还有纱一样透明的。小倩挑了几件,把袋子塞到他手里。她和导购耳语了几句,导购拿出几根细窄带子连在一起,笼头一样的物件,小倩选了两件,也塞进袋子。她落实着某个领导“时尚、好看、性感”的交待。
过一会儿,小倩从试衣间出来,上身的衣衫里,轮廓分明地显露出山包一样的胸脯。
“好看吗?”她在他面前挺了挺。
春生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胸膛要爆炸了,脸像发了山火一样,被炙烤得火烧火燎。
“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落伍!”
往回走,春生一边一个大包,他想起《回娘家》里的词: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歌词里那个“胖娃娃”并不胖,瘦小的腿脚和身影,一柄镢头,压在他肩上,显得有些弱不禁风。他的身后,一个女人,坚韧的女人,背着背篓,里面装满山货,他们的脚步在山路上蜿蜒。
春生的心突然又疼起来。
13
李副局长赶回双水已经是中午。他潦草地吃了饭,洗漱了,在镜子里照照自己,英俊而威严。他休息了一两个小时。山里的空气清新,容易安眠。摩托一路上的颠簸,让他感觉困乏。他睡得沉稳。起来,一下子恢复了精神。沉思一会儿,他又换了一只裤头,软软的,窄窄的,有种兜紧的雄壮。
他背上一只皮挎包,出门。
山路其实并不难走,尤其是心中有了目标。你看这山里的人,祖祖辈辈,涉过河水,爬过林涛,把山路远远甩在身后。他们走一晌,坐下来,掏出烟袋,吧嗒吧嗒抽,烟雾消散了疲劳,又把背篓背起,背起他们的生活。背惯了,反而离不开了山路,以及山路两旁的花,草和虫蛇。他们习惯了沉重,沉重是他们的必须,因而他们的生命也有了山一样的分量。
李书记走得轻松,他看着小溪从脚边淙淙而过,水面泛着鳞鳞碎光,微风滑过耳廓,有着舒心的微痒,痒痒着他的心思。
其实这山里藏着好东西呢。这样想着,他的身体就更轻了,脚步也更快了,一路上,他想着笼头样的衣物,勒在女人身上的性感。
一座三间的砖木结构房就在前面。一柄镢头架在檐下,这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破旧告诉人们,房屋的主人并不富裕,这和这个村子里大多数的房屋并无二致。干净,显现出主人也并不落寞。只有这柄高悬的镢头,似乎在暗示着什么。李书记隐约猜测,它肯定在这房子里外,留下过不可磨灭的功绩,书写过不能忘却的印记,它和土地有过不可分割的交集。只不过现在,它也许仅是一种纪念,一种期盼,或者一种奢望。
他在鸟鸣声里推开虚掩的门。村里,谁家白天锁门呢?出去挖笋,出去刨红薯,都只是掩上门,锁,在这里,只有主人长时间离开,或者房子将被遗弃,才会用到。晚上,防止野兽侵袭,才会从里面落闩。
“苗苗?”李书记轻声呼唤。他的声音轻柔而深情,不像他在主席台上的威严,不像他在办公室里的冷漠,也不像他在家里的寡淡。
没有回应。
庄稼正在生长,红薯蔓已经蔓延,小强去割掉那些疯长的藤蔓,给红薯最后的冲刺留下充足阳光。这个少年,他没有学可上,他的万老师走了,他知道他要和土地结亲,把母亲的重担挑起来,继承屋檐下那柄镢头的使命。
他的书,越来越多地撂在地头,被墒水洇湿。
“苗苗?”李书记呼唤。他的声音,在这座村里最远的农户家,清晰而穿透力十足。李书记走着,他走向后屋,那里是主人洗漱的隐秘之地,那里有一只洗澡的木桶。
木桶里,一个女人在李书记的呼唤声里瑟瑟发抖。
皮挎包从肩头掉下来,里面的裤头胸罩和其他衣物散落开来,乱了一地。
14
苗苗坐着,火苗映着她的脸庞。她的脸庞在火里明灭。山里的夜晚热气褪去,树林阴翳着氤氲夜色。月亮高挂在天空,明亮着山谷和河流。山里的夜并不冷,但喵喵需要炙烤暖和自己。苗苗把木柴一块一块,投入到火堆里去。那些木桶砸烂后的痕迹,在火堆里哔哔啵啵地燃烧。
“妈,你怎么哭了?”小强问。
苗苗不说话,她的泪水汩汩地流下来,几乎要把火堆浇灭。
小强拿了毛巾,给妈妈擦脸,他依偎在妈妈身边,让火焰烤着自己日渐黝黑的皮肤。
“妈,有我呢。”他轻声说,把妈妈的胳膊搂紧。
小强去睡了。苗苗坐在火烬边,她的眸子如夜一般深。日落,对着家的方向,看着斜阳落下,一阵风吹过,妈妈的饭香味从记忆闪过,丈夫曾经的温暖,把夜风熏醉。抬头,山高路远,妈妈在大山的那边,丈夫,在世界的那边。太黑了。她无数次这样坐过,独对暗夜。她在木桶里发抖,分不清木桶里装的是双河永远流不尽的水,还是她的孤单。
她坐着,看曙光染亮她的眸子。那双眸子,在双水河两岸来回搜索,瞧见一辆摩托,呜呜吼叫着,冲过来,在对岸停下,一双裤管挽起来,跨过河里的泥沙和石头,憨厚地站在她面前。
她坐着,看大雨滂沱,把山路泥泞,一个女人背着竹篓,在山上蹒跚跌倒,一个男人把雨衣披到她身上,把她的背篓甩上自己的肩头。
她也看到,在木桶旁边,误打误撞的他,被一桶春色吓呆,愣怔之后,飞也似地逃离。
她知道,他穿着一条花裤衩。
她把那些李书记留下的花花绿绿的衣物,连同陪伴多年的木桶,都投进火堆,把自己也烧得只剩火烬,被一阵雨水冲刷干净。
15
慈善家卒于1964年,那时他已经八十高龄。之后,一场浩浩荡荡的运动席卷全国。好多人被“革命”,但慈善家一家安然无恙。他的后代恪守老人教诲,他们没有从民生商场获得过一分钱的好处,他们没有从老人手里继承半毛钱的资产,那些家产,都在抗战年代捐给了国家。他的家风感染着人们。文明办要宣传,给他的后人打电话,说你给媒体写篇家风故事,以励世人。后人拒绝了。媒体记者大惑不解,“是你找我们宣传慈善家,我们才更多地了解了老人家。现在,我们主动找你,你却拒绝了,为什么?”
“我写文章是不是要署我的名?”
“是。”
“文章发表了是不是有稿费?”
“是。”
“稿费是不是要发给作者?”
“是。”
“可是先人不让我们沾他的光。”
在传记的后面,附有一份养育院二十六年记的文章。这篇文章部分内容是这样的:
幼童为国家未来之主人翁,为家庭后代之继承者,导之以善,则为圣贤为豪杰,家赖以齐,国赖以治,听其自然,则随环境为转移,富豪子弟养尊处优,往往流于奢华,无识稼穑艰难,甚至成为不肖,为社会蟊,为国家害,贫家子弟苦于衣食,不能及时入学,虽具聪明,因迫于环境,甘心为非作歹,扰乱社会,危害国家,古人观一家之盛衰,不依父兄之贤愚,而以子弟之教养得正与否以为断,今之觇人国者,不依政府之强弱,而以全国学龄幼童能及时全部入学与否以为衡,近世文明国家,常提幼童由国家教养,我国以财物两乏,目刻不易举行,但育幼事业,则已成天经地义,任何人莫能非议矣!
往读论语至“老者安之,少者怀之”,并读孟子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未尝不掩卷叹之曰:四百兆之众,老幼矣,八口之微,尚难维持,诚能使全国达到老安少怀,则富强康乐之道,即在斯矣!今人平均寿数不过六十岁,二十岁以前,谓之教养时期,四十岁以前谓之工作时期,六十岁之前谓之养老时期,其实则二十岁,为一生分水岭,三十岁而不能自立,则其后不足观也已,三十岁如何而能自立?则胚胎于育幼。语云:蒙以养正圣功也,导之东流,则东流,导之西流。人生事业之基础,盖造端于幼年,则育幼之功,岂可缓忽哉?
所谓教育者,以其教重于育也,育而不教,则飞禽走兽之类矣,人为万物之灵,端在有教,普通学校在校可言教,出校有家庭之骄惯,社会之习染,收效自难与在院相比,若育幼院,事属专设,朝夕聚于斯,一举一动无不在院方监督指导之下,合理进行,其环境可谓极端优越,古今中外哲人硕士,多出自孤儿院者,良有以也。对于待救之难童深感拒之有愧,悉数收容又不可能,思之再再,惟有依院章规订,来者不拒,尽其在我,以听天命已耳。
 
春生把这篇文章恭恭敬敬地抄录在他的本子上,然后他提出了辞呈。他是即将退休的老丈人动用了权力,才从双水小学调进县政府机关的。
据好事者说,在离开机关之前,春生还去了趟纪委。
16
“如果可以,请你们参加升旗仪式。”万春生郑重地邀请王主任和小倩。
受赵局长委托,王主任代表组织来送春生,他把万春生交给牛二牛村长。那时,王主任挂职双水村书记,李副局长已被捕,原因有待公布。小倩前来,一半因为是同事,一半因为是好奇。
太阳从海面跃起的时候,小强把五星红旗高高地抛起,绳子拉动,旗帜在风里漫卷开来。
万春生校长庄严地站着,庄严地唱着国歌。这是他最熟悉的歌,唱得最标准的歌。他的身后,是王书记,小倩,牛二牛,还有双水村的村民。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你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
最危险的时候
起来,起来……”
歌声在山里嘹亮,在人们口中铿锵。
歌声传过来,涉过双水河,在苗苗心头久久地飘荡。
 
 
作者简介 :吕志军,男,陕西洋县人,现居西安,陕西教育报刊社副总编辑,陕西省教育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教育》《未来教育家》《知音》《教师报》等报刊有新闻作品70万字,《花溪》《奔流》《延安文学》《文学报》《今晚报》《西安晚报》等有杂文、散文、小说近百万字。著有小说集《寒冷的夏》、散文集《温暖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