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雪覆盖的男人

来源:奔流2019年第八期 | 作者:乔洪涛  2020-03-11 16:03

被雪覆盖的男人
 
乔洪涛
 
乡下的路还是很泥泞,特别是化雪的日子。快进山的时候,路变得又窄又滑,我把车子停在山崖下一处较宽的地方,干脆走着进村。那个地方有一个村口超市,我进去买了盒烟,发现几个男人围着炉子在烤火,一边大声地甩着牌。他们玩的是拖拉机,一元钱一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堆在木板做成的桌子上。
我站着看了一会,一个络腮胡子问我这鬼天气进山做啥子。
我说去前面村里,给王成福吊唁。
他们都扭头看我,说,哦,你就是那个扶贫干部吧?
我点点头,他们继续玩牌,不再看我。一个年轻点的说,死了好,死了就不用“扶”他了。其他人都哄笑起来。
络腮胡子制止他说,别当着人家干部的面说这话。
我觉得有点尴尬,也有些气愤,推门出了屋。想不到,都是乡里乡亲住着,一个人死了,换来的却是别人的嘲笑,也许,还有一些廉价的快感。
放心去吧,这车放在这里放心好了。他们在屋里说。
我打开后备厢,从里面拿出一袋东西来,那是一兜金光闪闪的“钞票”,足足有几个亿之多,有这些钱,王成福真的可以在那边不仅“脱贫”而且“致富”了。我苦笑了一下,开始往村里走。
第一次进村的时候是春天,那时候花儿刚开始绽放。道路两侧的格桑花姹紫嫣红,在春风中摇曳,我没有心情看花。我有些不想来。我只不过是一个中学里的教导处主任,又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干部,我能扶啥贫?再说一个月好不容易才等来的一个周末,不能休息,还得跑到这个穷山沟里来,我觉得很没情绪。
妻子和女儿却很高兴,她们非要和我一起来,她们把这次走访当成了一次春游。她俩甚至换上了耐克旅游鞋,还带了相机。女儿更是兴奋,她从小没来过山沟里的农村,这次“结了亲”,她用她的“压岁钱”买了一个大礼包,准备带给老爷爷。
女儿从小在城里长大,连农村都没有去过。趁这个机会,你带着她让她去看看农村,体验体验乡下生活,献献爱心,也是个好事儿。妻子说。
就是,就是。我可以见到农民爷爷喽!女儿高兴地跳起来。
这是去扶贫,不是玩儿,我说,到时候吃苦受累,可别怨我。我提前警告她。
就得让她吃点儿苦,这孩子都太享福了。妻子向来对女儿好吃懒做看不惯。
正好可以教育教育她,回来还可以让她写篇作文儿。我心里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我同意了带着她们一起去。
我开着车进了山,山路崎岖,风景倒是还不错。但狭窄的山路并不好走,在一处陡坡拐弯处把车蹭掉了一片油漆,差点滑进了山崖下。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妻子和女儿脸都吓白了,下了车还用手捂着胸口喘气。
王成福是五保户,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症,落下了腿疾,是一个老光棍。村支书王大华带着我们去了他家,我从家里提了一袋面粉,一箱快过期的牛奶,跟在王书记身后,闷闷不乐。书记正在地里春耕,也有些不耐烦,他给我发牢骚,说一年到头除了开会,就是领着上边来的各级领导进村入户填表,地里都耽误荒了。
王成福,开门。来扶你的贫领导来了。他隔着篱笆墙头朝屋里喊。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一条腿瘸得挺厉害,走起路来像是一只扭得厉害的大鹅。
门一开,闺女雀跃着朝里迈,抬了脚却又缩回来。原来满院子都是鸡屎和鸭粪,她没找到下脚的地方。
你们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着,他院里脏得很。王支书对我妻子和女儿说。女儿撅了噘嘴,把大礼包塞给我,妻子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门口有一棵山楂树,刚开了花,细小的花朵,白白的,香香的,女儿就喊着妻子给她拍照。
我把面粉、牛奶和大礼包递给支书,支书快步给他提进了屋里。屋子是土屋,黑得很。站在门口半天看不清里面的摆设。
好了,咱们在院子里说话。王支书从屋里拿出来两个凳子,一个给我,一个递给王成福,他顺势坐在了一个土台上。
简单说了了几句,村支书就想走。好了,好了,这个牌牌给你放着,如果有人打电话问你扶贫干部是谁,你就给他按照这个牌子上说。
李啥?他看着牌子念了出来,有一个字不认识。
李炜。我说,我叫李炜。
他要进屋去倒水,我们拒绝了。我的手在怀里犹豫了一会,又拿了出来。本来带来了五百块钱,我没掏出来。五百块,也够我和几个哥们好好喝一杯的了,我与他非亲非故,何必呢。
王成福的死讯是村支书王大华告诉我的。他试探着给我打电话,他说,哈,李主任,哈,你好。哈,我是香椿沟的王大华,哈,对对对。他在电话里与我扯天气,扯这场雪多大多好,扯快过年了,问我是不是放假了。
我估摸着他有事,又不想直接说,我就开门见山问他,你是不是有啥事呀?
我寻思了半天,还是觉得告诉你一声,哈。他说。
你说,是不是王成福有啥事?我问。我几天前刚刚去过。县里下了任务,让所有的联户干部在年前再走访一次,去慰问慰问贫困户。那天支书去镇上开会,我直接去了王成福家,这一次,我带了一桶花生油还有一个大红包。红包里我装进去了一千块钱。我们单位年底评选“先进干部”,扶贫结对工作是一项重要指标,据说得票高的,要推到县里去,评上了先进,可以作为教育局科室提拔重用的后备人选。教育局普教科科长的位置已经空了半年多,局里与我关系要好的副局长暗示我可以操作操作,活动活动。
这一次,我狠了心,要好好“扶扶”王成福。县里有了指标,年后这些户要脱贫,还要考核扶贫效果,我得抓住机遇。这一次我不是自己来的,我还带了我们单位里的小杨。小是我们单位的通讯员。我把油递给王成福,小杨给我们拍了照。我又把红包拆开,一张一张地捻开,双手递给王成福。王成福很激动,估计这是他这一辈子收入最高的一次。他脸上笑开了花,小杨让我和他换了好几个地方拍了好几张照片。拍完了,小杨又拨通局办公室电话,让王成福主动点名向局里“表扬”了我。
我有些脸红,但是想想自己也花了钱,花了物,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点宣传也就心安理得了。一千元虽然有些心疼,但想到可以上内部消息,我也就释然了。
王成福没了。电话那头,王大华支书声音低沉。
啥?没了?没了啥意思?我心里一惊。
就是,死了。哈。他提高了声音。顿了顿,又说,哈,我就是给你说声,哈。
死了?我前天去还好啊,咋就死了?我很意外。
他呀,哈,自己找的,哈。明天村里寻思给他弄个简单的葬礼,哈,你方便过来吗?他说。
我愣了一会,觉得的确有些意外。他是我的“结对子”的“亲戚”,我必须得去一趟。我答应了。
后来得知,王成福的死竟然与我有一定关系。这让我很不安。
放下火纸,鞠了三个躬,村支书就把我拉到一边喝茶。他给我讲了王成福的死。他说,据他了解,是这么个情况——
前天是镇上最后一个年集,又是王成福的六十六岁生日,他决定去镇上赶集,采买些年货。他的腿脚不好,去的时候是跟着王成刚的摩托三轮车去的,还给了王成刚三块钱,王成刚没要他的。到了镇上,他们先是澡堂洗了个澡。一个冬天了,王成福也没有洗过澡。农村没有暖气,洗澡不方便。一般人家洗澡都是去镇上的澡堂洗。但王成福没去过。一是他腿脚不方便,去镇上一回不容易。二是他也不舍得花那十块钱。十块钱虽然不是大钱,但对于没有丝毫劳动能力,没有收入,只靠每月一百元低保的王成福来说,也是不小的开支了。就是这个低保,也是扶贫之后村上才开始给他办理的,以前他靠救济生活。他这一辈子,是村上最节省、最小气的人。这么说吧,就说晚上吃饭,他从来都是村上吃得最早的,吃完了天才黑。他是怕开了电灯浪费电哩。他平时出门一趟,回来没空过手,就是路上有个纸片、有个绳头也要捡回来。他穿的那衣服呀,还是几十年前的旧衣服,破了补,补了破,到现在他还穿着。这也怪不着他,他没有劳动能力,没有收入么!
这一次村上把他定为贫困户,县里对口精准扶贫,王成福日子好过多了。多亏你们这些干部,说起来真得好好感谢你们。前几天你过来给了他不少钱,他可高兴坏了。他头一回有这么多钱,决定去泡一回澡堂子。他是和村上的王成刚一块进去的。据王成刚说,王成福第一次去,开始的时候还不好意思脱衣服。他小时候患有小儿麻痹症,一条腿细,一条腿粗。他不愿意让人看他的残疾腿。夏天的时候,村上男人都穿短裤,王成福从来没穿过短裤出门。他就这么个人。后来,他还是扭扭捏捏地脱了衣服,其实也没有人注意他、笑话他。泡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出来。他可能从来没有享受过热水澡,泡完后,他觉得舒服极了。王成刚是退休教师,会享受。王成刚泡完,又花十块钱搓了背。王成福不舍得花,王成刚索性请他搓了背,他俩毕竟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搓背的时候,搓背师傅倒是笑话了他一句,说他身上掉下来泥可以盖一间屋。他自己羞赧地笑了。洗完澡出来,浑身轻松,大家各走各的。王成刚去了茶馆,王成福去了理发店。他很长时间不理发了,过年了,总得理理发。他想剃个光头,可理发店的女的不会剃,他就理了个平头。理完发,他到集上买了点年货,无非是几斤猪肉,两挂鞭炮,一条鱼,两棵白菜。这时候,天开始下雪。
后来,他遇上了村上的王成刚,他就又搭个顺风车,跟着王成刚回去。到了十字坡,王成刚说,王成福要下车。王成刚说还不到家,你下车干啥?眼看大雪就下来了,路上已经下了一层,路又滑,你去哪里?王成福说想去十字坡看看他堂姐。王成刚就让他下了车。王成福父母都没了,也没有兄弟姊妹,只有这一个堂姐,和他关系近一些。他堂姐回娘家,都是顺路去看看他,给他买点儿油条、鸡蛋什么的,有时候也帮他洗洗补补。王成福这么一说,王成刚觉得有道理,就让他下了车。他的猪肉、白菜、鱼都还在王成刚车上,王成刚就给他捎回来了。王成刚问他还要钱不?他笑着说,有钱。还摁了摁怀里。王成刚知道王成福这两年有人结对子扶贫,有钱花了,也就放心地走了。
后来,雪越下越大。王成刚回来后,下午在家里杀鸡,打扫庭院,一忙就把王成福给忘了。到了晚上,王成福还没来拿年货,他就提着给他送去了。雪已经下了厚厚的一层,他踏着雪还想,这么大的雪,王成福不知咋回来的。到了他家,门锁着,喊了几声,也没有人答应。他就寻思,可能雪太大了,他堂姐留他住下了,没让他回来。王成刚就又提着王成福的年货回了自己家,还把他的那几斤猪肉冻在了雪地里。
第二天早上,王大华去镇上开会,还没开完,派出所长就把他叫出去,让他去辨认一个人。说是有十字坡的村民报案,在十字坡村口的石崖下,靠着断崖躺着一个人,死了。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个雪人。后来越想越不对,拨拉开雪一看,竟然是一个人,一摸鼻息,已经死了。有人说像是棋盘村的,派出所长就让王大华跟着去辨认。王大华去了一看,后退了一步,说,这不正是王成福么!
真没有想到,王成福就这么死了。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很快,也就释然了,轻松起来。这扶贫的任务,县里安排的不合理,本就让人不舒服,如今,不用等着脱贫,他就死了,我也就不用再来了,这个任务就算是提前完成了。想到这里,我又有一丝的兴奋。
但是,我纳闷的是王成福去他堂姐家,他怎么会死在山崖下呢?这真让人费解。
我问支书是啥情况,他支支吾吾不愿意说。后来,他说,有人看见王成福在这一段山路上徘徊了一下午,后来有人看见他爬到崖上坐在那里哭,大雪落了他一身,他也不管,只是呜呜地哭。后来,应该是失足掉下山崖,摔死的。
我说,他哭的啥?他为啥哭?
据十字坡小超市的人说,王成福的钱丢了。他在路上寻钱呢。那天小超市里,始终有人在那里打牌。
钱丢了?我吃了一惊。我想起来,我停车的地方,的确有个小超市。而我的车子,就停在了那个断崖下。
据说王成福那天怀里揣了接近一千块钱,那是他所有的钱,他放在家里不放心,就都揣在了怀里。他赶集回来的时候,在十字坡下了车,那时候摁了摁,钱都还在。后来,他去他堂姐家,他不知道他堂姐去了城里女儿家过年,他就又往回走。走到村口一摸,钱就没有了。他就来回在那个路上找,雪已经大起来了,他怕找得慢了,就找不到了。
后来,小超市里打牌的人出来撒尿,问他找啥。他说找钱,那几个人帮着他找了一会,都没找到,就散了。王成福却不这么想,他觉得一定是那几个人给他捡走了。天慢慢黑下来,他就坐在崖上哭,有人劝他回家,他也不听,还是哭。后来,就死在了崖下。
我心里一阵难过。原来他竟然是这样死的。如果真这样,追溯起来,我大概是罪魁祸首。我决定快速离开这里,反正人也已经死了,葬礼也完成了。整个葬礼,简单,寒酸,竟然没有一个人哭,也没有一个人掉泪。这样冷清的葬礼,我还是第一次参加。
大雪化了,路途泥泞。我一脚泥一脚水,回到了停车的地方。我钻进汽车,发动机车,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一分钟。
刚把车开上公路,从小超市里走出来一个人,竟然是来时遇到的络腮胡子。
走了,领导?他朝我揶揄地笑。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却跑过来,敲我的车窗。我摇下来玻璃,他醉醺醺的,显然是喝了酒,他坏坏地笑着问我,你知道王成福到底是咋死的吗?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是掉下山崖,摔死冻死的吗?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趴在我耳朵上说,你别听村干部胡说。我来告诉你,王成福是被人揍了一顿,掉到崖下摔死的。
啊?谁揍他?我大吃一惊。
王成福有个堂姐嫁到这个村是不假,但是自从去年他堂姐夫去世之后,他堂姐早就不在村上住了,她去了城里女儿家。
那王成福不知道吧。我问。
他怎么不知道,他来不是看他堂姐,他是去村东的刘桂芝刘寡妇家。
刘寡妇?我更疑惑了。
你不知道,这刘寡妇可是个名人儿。王成福以前就想和这刘寡妇有一腿,可惜刘寡妇只认钱不认人,这一次他有了钱,就去找她。他诡秘地笑着。可是,他没想到,还没脱光衣服,她在外打工的儿子突然回来了,把王成福揍了一顿,把他兜里的钱全给他拿走了。王成福越想越窝囊,撵也不走了,后来,刘寡妇的儿子把他拽倒了山崖上,还踹了一脚。
我也笑起来,络腮胡子这是在编故事吧。
他看我不信,说,你知道临死王成福怀里还揣着啥?
拿着啥?我急切地问。
他伸过头来小声说,他怀里除了有一块要送给刘寡妇的花丝巾,还有一个就是写着电话的红卡片。那人名字叫李炜,就是你吧?
我眼前一黑,怔怔地呆在了那里,我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样子。这王成福也太……我想象着他躺在那里的画面,还有他憨厚的笑容,恍若梦中。
女儿本来还想再跟我来一趟呢,上一次回去,她写的作文被老师当成了范文,老师还表扬她是“爱心天使”呢。
络腮胡子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塑封的卡片悄悄递给我,说,快拿起来吧。
我接过来,刚要揣进怀里,忽然一阵山风吹来,那卡片倏地被吹了出去,然后晃晃悠悠向山崖下飘去。
远处有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山风裹挟着一股火药味迎面飘来。浓烈的味道竟然把我呛出了眼泪,我弯腰咳嗽起来。
年终究是到来了。
 
 
 
乔洪涛:男, 80年生 ,山东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张炜工作室学员,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在《中国作家》《青年文学》《长城》《黄河文学》《长江文艺》《散文》《散文选刊》等文学期刊发表作品150余万字,作品多次获奖,有作品被转载和收录到多种选本。首届“齐鲁文化之星”。入围“鲁彦周文学奖”,获得首届、五届沂蒙文艺奖,第八届万松浦文学新人奖、首届银雀文学奖, 2018年参加全国第八届青年作家创作会。出版小说集《赛火车》,著有长篇散文《大地笔记》《湖边书》。